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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这边,去了玉山镇富源村。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着山脚一字排开。
秦烈到的时候天色已晚,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他找到了魏忠胜的家。院门没关,院子里堆着一些矿上的工具,一条老黄狗趴在地上,看见生人进来,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谁啊?”魏忠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魏师傅,是我,秦烈。”
屋里一阵响动,魏忠胜披着外套出来了,看见秦烈,愣了一下。
“秦市长?您怎么……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过来找您聊聊。方便吗?”
魏忠胜赶紧把秦烈让进屋里,又让老伴倒了杯热茶。
“不用麻烦,我说几句话就走。”
秦烈摆手。
“魏师傅,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您说得对。煤矿停了,矿工们就没活干,没活干就没饭吃。老百姓要吃饭,这是天大的事。但矿工们的命,也是天大的事。这两个事,哪个都不能丢。”
魏忠胜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秦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矿工也不是不怕死,谁不怕死?但怕死有什么用?不挖矿,一家人喝西北风。挖矿,至少还能让孩子上个学,让老人看个病。”
“如果政府能保证你们不挖矿也有饭吃呢?”
魏忠胜抬起头,看着秦烈。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初步的想法,是趁着这次全市煤矿停产整顿,把富源村和周边几个村的劳动力组织起来,搞一些其他的产业。比如矿山修复、生态治理、基础设施建设,政府出钱,你们出力,工资不低于下井的收入。”
魏忠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秦市长,您这话说得是好听,可是钱呢?政府哪来的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要做的,是帮我问问村里的人,愿不愿意干。不是白干,是拿工资干。而且不是干一天两天,是长期的、稳定的活。”
魏忠胜看了秦烈半天,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大话。
“秦市长,我跟您说实话。您要是在这儿干一年半载就走了,到时候矿也停了,新的活也没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秦烈知道,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连老百姓都知道县官现管,走了不算。
“魏师傅,我不能保证永远在这儿。但我能保证的是,我在会宁一天,就为会宁的老百姓干一天的实事。至于以后的事,我没办法替后来的领导打包票。”
魏忠胜略微沉吟。
“行,秦市长,就冲您这句话,我信您。”
从魏忠胜家出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矿山上还亮着几盏灯,像悬在半空中的鬼火。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白雪的消息。
“秦烈,睡了吗?”
秦烈看了一眼,没回。
第二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我在会宁,你住哪个宾馆?”
秦烈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回。他直接把手机揣进口袋,开车回了市里。
刚一到宾馆门口,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烈。”
白雪穿着件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站在车旁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你来做什么?”
“我打听到你在这边,就开车过来了。”
白雪往前走了一步,“秦烈,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未来。”
秦烈好想笑。
“谁跟你‘我们’,是你自己不要我的,你做的那些事,我还没忘。”
白雪高跟鞋在地上磨蹭。
“阿烈,我都知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真是诚心悔过。”
“上次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提醒你,有人对你不轨,结果你把我电话给挂了……”
秦烈打断她,“不用跟我说这些,说不着。”
“你还在怪我?”白雪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没办法。我爸我妈……他们也是为了我好。”
“拉屁倒吧。”
秦烈懒得废话,抬脚就往宾馆里走。
白雪跟着他就要进来。
“阿烈,我好想你啊……”
以前秦烈最受不了这句话。
如今听着就作呕。
“滚蛋。”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冷声说道:
“你要是再敢跟进来一步,我就喊公安机关抓你。”
“凭什么抓我!”
白雪不忿。
“寻衅滋事,骚扰男同志,不行吗?”
白雪气得跺了跺脚。
“你骗人!你明明很想我!”
“秦烈,你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就一次,让我证明给你看。”
秦烈没理她,也没有回头。
白雪没敢跟进去。
秦烈真的跟以前不同了。
如果是以前,她只要卖力讨好秦烈,秦烈分分钟就会原谅她,任由她索取。
可现在,秦烈的目光冰冷,眼睛里没有爱了。
全是对她的厌恶。
她甚至觉得,如果她再“骚扰”秦烈,秦烈的拳头会毫不犹豫抡在她脸上。
秦烈没那么多想法。
以前跟白雪的缠绵悱恻,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太遥远了。
他不想记,不光没有爱了,连恨意都淡了许多。
他给林静姝发了信息,汇报了今天的情况。
尽管时间已经很晚,对面仍是秒回。
“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第二天一早,秦烈刚到办公室,许美花就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
“秦市长,您昨晚没睡好?眼圈有点重。”
“还行。”秦烈接过茶杯,“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罗市长办公室,他说您要去找他谈工作。下午两点半,省政府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您得参加。晚上有一个企业家座谈会,是工商联组织的,您之前答应过要去的。”
秦烈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去了罗力诚的办公室。
罗力诚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东侧,比秦烈那间大一些,装修也讲究一些。一个红木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办公桌上摆着一块“为人民服务”的桌牌,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收拾得很整洁。
罗力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秦烈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秦烈坐下,开门见山。
“罗市长,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安全生产大检查的方案。”
“说吧。”
秦烈把昨晚连夜赶出来的方案递了过去。
“方案的核心是三条。第一,检查组‘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第二,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安全评级,评级结果向社会公开。第三,建立‘谁检查、谁签字、谁负责’的责任追溯机制,检查人员对自己的检查结果终身负责。”
罗力诚接过方案,没有看,放在了一边。
“秦烈,你的想法我理解了。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之前没有人这么做?”
“想过。”秦烈没有回避,“因为这么做的阻力太大,得罪人太多。”
“那你还做?”
“罗市长,富源煤矿已经引起上面注意,我们必须吸取教训,拿出整改的态度。”
罗力诚随手翻了翻。
“方案写得不错。但我给你两个建议。第一,步子别迈太大,调研可以,但调研并不代表能解决问题。第二,第三方评级的事,先放一放,等省里的政策明朗了再说。”
“好,我按您的意思修改。”
罗力诚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
“秦烈,你在会宁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还在熟悉情况。”
“熟悉情况需要时间。会宁这个盘子,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市长,当得也不容易。”
难得罗力诚对秦烈敞开心扉。
秦烈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虽然是市长,本地提拔起来的干部,但很多事情,我说了不算。你来之前,我一直兼着工业口和安全生产口,不是我想兼,是没有人愿意接。”
“谁都知道,分管安全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你来了,接了这两个口子,我松了口气。但你也看到了,底下的人不配合,你的工作推不动。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体制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解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罗市长的意思是,让我慢慢来?”
“我的意思是,既要干事,也要保护自己。你有上面领导支持,你有年轻的魄力,这是你的优势。但你也要记住,会宁不是临江,更不是江东。在这里,有些事情看得见摸不着,有些事情摸得着碰不得。”
秦烈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罗力诚似乎知道自己要被万嘉禾顶出去背锅,所以向自己靠拢?
“罗市长,您说的有些事情,具体指什么?”
罗力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四个字,推了过来。
宏远、鑫泰。
秦烈看了一眼,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谢谢罗市长。”
从罗力诚办公室出来,秦烈在走廊里遇到了黄晴。
“秦市长,正好找你。发改委那边的项目申报,下周三之前要报上去,你有两个项目需要签字。”
“什么项目?”
“一个是矿山生态环境治理的,一个是采煤沉陷区居民安置的。都是往年结转的项目,财政厅那边已经批了,就等市里签字走流程。”
秦烈接过来翻了翻。
两个项目的总投资加起来将近两个亿,其中,中枢和省里的财政补助占了大头,市里配套的资金不到两千万。
“这两个项目,以前的进度怎么样?”
“项目是好项目,资金也是好资金。只是……”
黄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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