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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男人,皮肤黝黑,眼睛挺大,但大而无神,还有点向外努,典型的死鱼眼。配合消瘦的两腮,越看越像刚被劁了蛋子的骟驴。这个人正是五三报社的社长王亮,一个讲话大舌头,又特别爱讲话的傻叉。于勾儿和他见过几面。副驾驶被他搀扶下车的肥婆于勾儿好像也在哪里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呢?……超市,对了,超市。”
那是第一波疫情刚结束,所有大型超市恢复营业头一天,人特别多。超市一开门人们便蜂拥而入。
“请大家保持一米以上距离,不要拥挤!”工作人员高声维持秩序。
大多数年轻人还算自觉,主动排起了队伍。有些老年人可就没那么听话了,一个个争先恐后你推我搡,活像等待开仓放粮的灾民。十几名志愿者以及工作人员忙前忙后,人流总算稳定下来。身份登记、体温检测,队伍缓慢且有序地向前移动,动着动着却突然不动了。有的人着急,有的人好奇,纷纷探头张望。
“这位女士,请您带好口罩。”一位志愿者提醒排在于勾儿前面的胖妇人。
妇人那张脸实在肥得可以,但大量的脂肪仍不足以支撑起松弛的皮肤,导致脑门形成层层叠叠的沟壑,两腮也夸张的垂过下颚,好像沙皮犬。口罩箍在那张大脸上就像肚脐眼儿贴了块膏药。粗大的鼻孔露在外面,鼻孔上翻,浓重的鼻毛展示无遗。
“你瞎呀!我这戴的不是口罩难道还是胸罩啊?”肥婆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邪火,冲着满眼含笑的志愿者小姐姐大嚷大叫。
“请您配合下我们的工作。谢谢!”志愿者小姐姐依然十分友善的劝导着。
谁知肥婆越说越来劲,干脆把口罩拉到下巴,可是由于下巴与短粗的脖子之间几乎没有角度,拉了两三下都挂不住,最后只能卡在两片肥香肠一样的嘴唇下面。一对青蛙眼怒瞪着,不免让人担心随时可能瞪了出来。
“工作?就你这烂差事也好意思叫工作?”肥婆叉着腰嚷嚷。
说实在的,于勾儿真没看出来那是腰,但那个位置就在肥臀以上,不叫腰也真不知道该叫什么。
“我儿子是报社社长,年薪三十万,年薪!知道吗?够你半辈子挣的吧。”
“这位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行,不要无理取闹影响到后面的人好吗?”志愿者小姐姐还是极力克制着。
“就是,废什么话?带好口罩不就完了吗?”
“就是就是!”
“真没见过这种人。”
……
排队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发泄不满。对于人们的侧目以及抱怨,肥婆表现得满不在乎,只是傲慢地扫了人群一眼,然后出言不逊道:“急什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这句话成功引爆了现场。
“说的是人话吗?买不买东西?不买东西滚远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这哪是来买东西的,分明就是来找茬儿打架的。”
“就是,不买东西就滚一边儿去,好狗还不挡道呢!”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肥婆一见引起了众怒,也不敢再拱火,但当着这么些人认怂又下不来台。
“我……我有哮喘,怎么了?带口罩喘不上气。”肥婆搜肠刮肚总算找到这么个借口,“这破地儿本来就天天雾霾,再捂个口罩,还让不让人活了?哪像人纽约,空气那叫一个新鲜。”
说到纽约时女人那不可一世的显摆样子就像过去的农场主在给黑奴训话。
于勾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也看不下去了。
“这位女士,您的儿子实在是太优秀了!”
肥婆还以为对方在恭维自己,竟洋洋得意地翘起了下巴——就算下巴吧。
“这样落后的国家实在与您高贵的身份不匹配,以您的条件,大可去你的美利坚享受生活,何必留在这里委屈自己呢?”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个傻子也该听出好歹了。不少人跟着起哄,“就是,滚你的美国爹那儿去。”
“你……你们……”
肥婆气急败坏,一把扯掉口罩,恶狠狠地丢在地上,还撒气似的踩了两脚。由于用力过猛,地板光滑,仰面朝天摔了个大仰八叉。
众人哄笑。
肥婆狼狈地爬起来,气哼哼地挤出队伍,然后扭回头(当然,由于脖子过于短粗做不出正常人那样背身回头的姿势,所以肥硕的身子也必须跟着一同转过来。)
“等着瞧吧!我要让我儿子曝光你们!一群没素质的人!”
透过落地窗能够看到肥婆费力地挤上一辆早已停产的老款夏利,真搞不懂那狭窄的驾驶室是怎么塞下这一大堆肥肉的。
闹了半天肥婆炫耀的年薪三十万的宝贝儿子就是王亮,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不过一个人在道德上的缺失并不影响他成为一名大孝子,就像杀人如麻的希某勒却偏偏对狗爱护有加一个道理。王亮举着公文包给胖女人遮阳,胖女人走起路来十分别扭,她的一双肥脚硬塞进高跟鞋里,淤出来的一圈肥肉几乎覆盖掉敞口边缘的亮钻。肥婆似乎对宝贝儿子奴才般的殷勤伺候不大领情,嘴角儿不耐烦的挑动着,使得那颗长着黑毛儿的大痦子像活了似的。
骄阳似火,胖女人的脂肪像放进烤箱里的芝士一样融化,表皮渗出一层油。她想喝水,乖儿子心领神会,帮她扭开瓶盖。肥婆夺过水瓶一饮而尽。溢出肥唇的几股水流,途经被下巴挤压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脖子,浸透肥大的如同裤腰般的领口。
这时恰巧也走过来一对母子,那是一个妇人背着一个小孩儿,妇人手里还拎着一条编织袋,步履十分沉重。妇人凑到肥婆跟前,伸手想要去接即将被她丢掉的空瓶子。肥婆嫌弃地向后退,怕自己油桶一样漂亮的连衣裙被这个“脏女人”碰到。空瓶子并没有递到举着的手中,而是丢到了地上。
“走开走开!”
王亮厌恶地掏出纸巾捂住口鼻,然后搀扶着她高贵的母亲,躲避瘟疫一样绕开那个女人进了报社。
女人没有弯腰去捡瓶子,而是一脚踩扁它,然后十分熟练地用一根特制的小铁爪插起来送入编织袋。有半秒钟的满足写在那张满是汗道子的脸上。
于勾儿走近她时,她正准备去寻找下一只瓶子。她看起来很急,这样酷热的天气一定有好多空瓶子等着她去捡。由于被挡了路,她抬头看看于勾儿,又低头看看于勾儿手上的钱,然后摇了摇头。
于勾儿诧异,“为什么?”
“空瓶子你们没用,钱不会没用。”
于勾儿有点后悔自己的行为,虽然他没有施舍的意思,但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女人的自尊。她对自己的定义是一名拾荒者,而不是乞丐,更不愿意让儿子认为自己是一个乞丐。这是有本质区别的,一个靠双手劳动,一个靠双手乞怜。女人并没有把生活的艰苦当做出卖尊严的借口。
于勾儿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收回。一道亮光晃过于勾儿的眼睛,他低头寻找光源,发现光来自女人手链的反射。那是一串用易拉罐拉环串起来手串,在阳光下银光闪闪。
“那个东西卖吗?”于勾儿指了指那条与众不同的手链。
女人茫然,反应了两秒才摘下手链。“这个吗?”
于勾儿点头。
“只是个废品,儿子瞎做着玩儿的。”
“让我看看。”
于勾儿接过手链,同时快速将钱塞进女人手里。
“不,它现在是一件很不错的手工艺品,既然是工艺品,就应该有它的价值,我很喜欢,谢了!”
那张脸很苦,看得出来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丝笑容来表达谢意,但僵硬的肌肉使得那张脸看起来更苦。于勾儿很能理解,不是她不想笑,而是生活让她笑不出来。
相反的,小男孩儿在接过于勾儿递给他的一条士力架时,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希望这甜美的笑容不要被岁月抹平。
于勾儿递给女人一张名片,“据我所知这家家政公司正在招工。上面是他们老总的电话,你不妨去试试。”
起初女人流露出十分渴望的神情,转眼就黯然下来。“没人愿意用一个带着残疾孩子的女人,我试过太多次了。”
其实于勾儿已经注意到女人背着的小男孩儿不大正常,他接过士力架的姿势很别扭,一看就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即使是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她的母亲仍然没有放弃教孩子识字,因为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半截铅笔。
“给叔叔用一下好嘛?”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大方地伸过脏兮兮的小手。
于勾儿摸摸他的头冲他笑笑,然后接过那小半截铅笔,在名片上签上名字并再次递给女人,“那就再试一次。”说完转身走进五三报社。
女人的生活是不幸的,幸运的是她没有因为这种不幸而放弃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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