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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缙踱步了一圈,微微吸了一口气,才绕回到柳韫玉面前。他伸手,一下抬起柳韫玉的脸,直接将那素帕盖了上去。
柳韫玉想要挣扎,却被捏住下巴,动弹不得。
那素帕在她眼睛和面颊上一下下拭着,动作并不太温柔。
“现在同我胡搅蛮缠,方才怎么像个呆子一样任人欺辱?”
帕子移开,柳韫玉泪眼朦胧地对上了宋缙那双乌沉眼眸。
“欺软怕硬,我是软柿子?”
宋缙问道。
“……”
当朝国相,天子舅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是个软柿子……
柳韫玉眨了眨眼,终于哭清醒了。
迟来的羞耻涌了上来,她面颊涨得比方才还红,眼睫一垂,吸着鼻子闷声道。
“方才在藏梅轩……多谢相爷……可是,相爷为何会帮我?”
宋缙看着眼眶红红的柳韫玉,想起几年前他去金陵的那一次。
不记得是登上了哪座阁子,看见楼下墙根处有个穿着梨花白衣裙的小姑娘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踹树跺脚,同婢女抱怨,说自己真是个废物,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遭人耻笑。
宋缙本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可那日却实实在在将这小姑娘的哭诉全都听完了。
什么满园都是花,摘一支送他……
作出这种诗文,遭人耻笑倒也不冤枉。
最后说不上是善心大发,还是诗兴大发,宋缙难得不顾身份,轻浮地写了句「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团成纸团丢下楼——
正好砸中那小姑娘的脑袋。
生怕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他还特意在纸上写明,这句诗是让她拿去撑场面的,想如何用便如何用,不必客气。
“相爷是知道那首诗出自何人之手么?”
柳韫玉问道。
那年,她在榜下对孟泊舟一见倾心,又得知孟泊舟境遇窘困,便时常差人往浮玉书院送些东西,然后也学着书院里的那些读书人,在里头放一枚花笺。
可换来的,却是整个浮玉书院的人都看了她的花笺,还笑话她的诗。
她气得躲在树下哭,却不知被什么人看了个正着,竟是赠了一个妙句给她。
她将那句诗抄在花笺上,又送去书院,可仍是音信全无。
「偏摘梨花与玉人」的玉人,不是旁人,正是孟泊舟。
现在想来,孟泊舟要么是看都没看那花笺,要么就是明明知道,却还包庇苏文君……
没想到宋缙替她出了这个头。
要说谁知道此诗的来处,除了她,恐怕就只有那赠她诗的人了。
对上柳韫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宋缙轻咳一声,松开手。
“本相不知道,难道就不能诈她?”
“……”
这倒也是宋缙的行事风格。
一句话打消了柳韫玉的怀疑。
“今日的算经看不懂?”
宋缙问道。
想到自己当初夸下海口,说算经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如今却碰上自己读不明白的,柳韫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今日就不必看了,回去歇着吧。”
“……”
宋缙这么好说话,倒是让柳韫玉受宠若惊。
可他下一句便是,“明日给我继续读算经,一遍不懂读两遍,两遍不懂读三遍,读到明白为止。”
柳韫玉耷拉着眼,蔫蔫地告退,却又被宋缙叫住。
“侯爷还有何吩咐?”
“洗把脸再出去。”
……
万柳堂外。
苏文君红着眼夺门而出。
今早她踏进这扇门时,还是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可没想到出来时,竟是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文君!苏文君!”
孟泊舟从里面追了出来,一把拉住苏文君,“你刚刚在藏梅轩里说的都是真的?你与我说清楚,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苏文君摔开孟泊舟的手,竟是将满腔的怨怼都对准了他,“孟子让,难道不是你亲手将我变成那种人的吗?!当年若不是你看见了我记在花笺上的那句诗,若不是你将那句诗闹得全书院皆知,我又怎么可能落到今日难堪的境地?”
“……”
孟泊舟神色一僵。
这一路想好的质问话语通通都梗在了喉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你让我尝到了咏雪之才的甜头,我又怎么甘心再回到从前?旁人不知我的酸楚,难道你也不知?”
眼见着苏文君眼里也泛起水光,孟泊舟清俊的眉宇又掠过一丝不忍,缓缓松开了手。
苏文君也咬着牙,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说的并非假话。
当年的确是孟泊舟将她书卷里夹着的那张花笺宣之于众,可孟泊舟之所以能看见那张花笺,却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这一后招,就是为了防着万一东窗事发,她也好拉孟泊舟下水,叫他生出愧疚!
孟泊舟独自在万柳堂外站了好一会儿。
那点微醺的醉意被寒风吹了个干净。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柳韫玉还被落在藏梅轩,不知有没有脱身。
孟泊舟脸色一变,蓦地转身。
刚要回万柳堂,却见一道身影从里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柳韫玉!
孟泊舟先是心头一松,可下一刻,看清柳韫玉有些红肿的眼睛,心脏又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们伤了你?!”
他快步迎上去。
柳韫玉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此地,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孟泊舟阴沉着脸,抬脚就要往里走,那架势,竟像是要为她讨个公道。
可笑!
方才在宴上,她要被拖下去掌掴,她的这位夫君都袖手旁观,之后更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藏梅轩……
现在竟装模作样关心起她来了。
好似无形中有一只手,搅动着柳韫玉的五脏六腑。
她强压下那阵不适,冷冷地吐出一句,“我没事。”
孟泊舟顿住,有些僵硬地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她的眼睫,“你……哭过了?”
“孟大人自重。若被里头那些贵人看见,你同一个仆役拉拉扯扯,想必会坏了你的官声。”
柳韫玉垂眼,越过他往前走。
孟泊舟抿了抿唇,跟上来,“我那么说,只是想让你离开是非之地……谁料威德侯会突然出面,席间又闹出这样的乱子……”
“……”
柳韫玉低头不语,加快脚步。
经过孟家的马车时,孟泊舟拉住了柳韫玉,低声道,“今日你得随我回府一趟。”
柳韫玉刚要拒绝,就因他的下一句话动作顿住。
“阿娘病了。”
“……”
柳韫玉与孟泊舟一前一后上了孟家的马车。
宋缙从万柳堂出来时,刚好远远地瞧见了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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