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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了家书回来?什么时候?”何鼎愣住了,也顺着柳韫玉的视线回头,看向柳月茹。
柳月茹笑了笑,面不改色地答道,“家书啊,都在我这里。”
“那怎么……”
何鼎下意识质问,可对上柳月茹的目光,声音又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那怎么也不给我瞧瞧呢?”
“我看那纸上都是些小孩子家胡闹的话,你这段日子本就病着,若真看了,还不得气坏身子?”
柳月茹走到主位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柳韫玉,“玉娘既回来了,便让她亲口告诉你,她那家书上都写了什么。”
何鼎转向柳韫玉。
柳韫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同孟泊舟和离。”
“什么?!”
何鼎大惊失色,“是姑爷他厌弃了你,是他提出要和离?”
“不是。”
柳韫玉强调,“是我要同他和离。”
“胡闹!”
何鼎果然变了一张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子让是宁阳乡主之子,又是宋相门生,入居翰林!前途不可限量,你竟要同他和离?!”
“孟泊舟已不是翰林院的人了,他现在是工部主事。”
“那也是我们商户人家攀附不起的官身!你放着好好的官眷不做,想折腾什么?想回来做个下九流商贾,同你娘一样算计大半辈子,最后积劳成疾、气竭形枯……”
“爹!”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堂内的氛围陡然凝滞。
何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微微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月茹,抿唇不语了。
柳韫玉攥着手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她知道,她爹从前也是个举人,因为酒后失言,被剥去了科考资格,这才沦落到入赘柳家。可他心里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从来瞧不起商户。
但柳韫玉也没想到,柳空青的一生在他何鼎眼里,竟也是白折腾、无意义、不值一提的……
柳月茹亦是冷冷地瞥了何鼎一眼,可再开口时,却是认同他,“你爹说得有道理。姑爷是官,咱们是商,天生矮他一头,你既已高攀了他,就该收敛脾气,好好侍奉才是。”
何鼎立刻连声附和。
“更何况……玉娘,那可是你自己挑的乘龙快婿。”
柳月茹的口吻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谑。
她摩挲着手指上象征柳家家主的金戒,斩钉截铁地,“回去吧,同孟泊舟生个孩子,好好地相夫教子。柳家绝不允许你和离。你想要的字据,也不可能拿到。”
“……”
柳韫玉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柳月茹。
僵持片刻,柳韫玉掀起唇角,“好,既然和离不成,那就只有休妻了。”
此话一出,何鼎率先瞪大了眼,“你……”
“若柳家执意将我推回那火坑,我恐怕会行差踏错,被一纸休书遣还家门。到了那时,柳家多了一个犯了七出被休弃的弃妇……姨娘,弟弟妹妹们的婚嫁前程,恐怕都要为我所累了吧……”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柳韫玉的脸骤然被扇偏。
动手之人是何鼎。
旁边守着的云渡面色一沉,蓦地挡在了柳韫玉身前。
下一刻,主座上传来柳月茹冰冷的命令。
“来人,将大姑娘关进祠堂,静思己过!”
……
夜深人静,下弦月高悬天际。
柳韫玉孤零零一人跪在柳氏祠堂里。牌位层层叠叠,投落下偌大的黑影,沉甸甸覆罩在她身上。
一道黑影闪进祠堂,出现在柳韫玉身后。
“你还真乖乖在这儿跪着?”
云渡蹙眉,朝她伸出手,“走不走?”
“等等。”
“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
柳韫玉闭着眼,头也没回,“你先躲起来,她快来了。”
听得祠堂外的脚步声,云渡将信将疑地藏身于暗处。
脚步声渐行渐近,直到在身后站定,柳韫玉才缓缓睁开了眼。
“姨娘。”
她笑着唤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姨娘可想好了?”
柳月茹踱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连白日里的装模作样都没了,而是带着憎恶、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那是柳韫玉最不明白的情绪。
柳月茹对她的恨,究竟从何而来……
“柳韫玉,你还真是任性啊。”
柳月茹叹道,“当年,我那好姐姐将柳氏大半的产业都留给你,只待你及笄后,招个赘婿,这整个柳家便都是你的。可你呢?放着那些愿意入赘的不要,偏偏要嫁一个傲骨铮铮的孟泊舟……我那好姐姐若见了这一幕,恐怕是死难瞑目……”
柳韫玉缓缓攥紧了手,“若不是我如此蠢笨,姨娘又怎会如愿以偿,成为柳家的掌家人?更何况,当年我非孟泊舟不嫁,难道就没有姨娘的推波助澜?”
柳韫玉也是后来才知道。
柳月茹一心图谋柳家家业,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嫁出去,不惜瞒着她以势压人、一掷千金,逼得孟泊舟不得不向柳家俯首……
而她也确实得逞了。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外人,柳韫玉失去了继承柳家的资格。
尽管嫁妆丰厚,可娘亲留给她的产业,族老们都不肯让她带走。
最后柳韫玉只要了三样。
京城里的一间酒馆,也就是后来的万柳堂。
剩余两样,分别是慈幼局和举子仓。这两样都是散财为主,没有进项。
柳韫玉害怕它们落到旁人手中,毁了娘亲济贫扶弱的心血。而柳家族老们则巴不得将这两样亏本的买卖尽早丢出去,这才一拍即合。
“当初你想嫁就嫁,不顾及任何人,如今你想和离就和离,还想拖累我的孩儿们……”
柳韫玉不愿再与柳月茹打嘴皮上的官司,直截了当道,“姨娘到底是怕我耽误了弟弟妹妹们的嫁娶,还是害怕我和离后回到柳家,与您争掌家之权?”
柳月茹冷笑不语。
“明人不说暗话。姨娘若肯说服爹爹,替我拿到那纸和离字据,我也愿意与姨娘签一份字据。”
柳月茹眉心一动,“什么字据?”
“柳韫玉和离后,绝不要柳家一分一厘一间铺子的字据。”
柳月茹面上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你竟然肯?”
“我为什么不肯。”
柳韫玉站起身,理了理裙裳,“我已经想好,和离后也会留在京城,不会回金陵。所以姨娘大可放心,我妨碍不了你什么。”
祠堂内静了好一会儿。
柳月茹深深地望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如此没有心气,真是不像我那姐姐的种。”
柳月茹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转身离开了祠堂。
待她离开后,云渡才从暗处快步走了出来。
“你疯了?”
他面沉如水,“你就这么将家业拱手让给柳月茹?!”
“我不在的这两年,柳家已经被柳月茹母子败得不剩多少了,要来又有何用?”
今日下车后,她特意从城西走到城东,就是为了目测柳家如今的情势。
果然不出所料,一副日薄西山的暮景。
柳韫玉站直身,望向柳空青的牌位,眸光闪动,“让他们继续败吧。我现在不要,不代表以后不要。或许今后,他们得将柳家家业双手奉上,哭着喊着求我。”
“那你和柳月茹的契据?”
柳韫玉神色淡淡,红唇轻启,竟有种说不出的狂妄和骄横,“契据,我愿意时才是契据。我不愿意时,与废纸何异?”
云渡望向柳韫玉,有些意外,“你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柳韫玉漫不经心地,“像我娘亲?”
云渡没应声。
像的不是柳韫玉,而是那位宋相。
……
两日后,柳韫玉终于拿到了何鼎画押过的和离字据。
她归京心切,不愿在柳家久留,柳家也不想留她。
何鼎虽被她气得不轻,可到底是顾念这个女儿,于是雇了一队柳家常用的镖师,护送她回京。
柳家的马车,虽不如相府的豪阔,可柳韫玉却也很知足了。
至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躺在坐榻上,用算经盖着脸睡觉,而不用担心有人会打她手板,会要她性命……
柳韫玉一觉睡醒时,已是暮色昏昏。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见外头雾气弥漫,一座高山的轮廓就矗立在眼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韫玉眼皮微微一跳,转头去看云渡,“到哪儿了?”
“伏龙岭。”
云渡答道,“本来这个时候应该穿过伏龙岭到驿站了,可白日里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就拖到这个时辰了。”
柳韫玉捂着心口,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只觉得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里翻涌着,“回去……”
她咬咬牙,命令道,“回去,等明日天亮后再过伏龙岭。”
一旁的镖师笑起来,“娘子不必忧心,我们镖行为了保平安,已经打点过伏龙岭了。那些人不会劫我们的镖,更不会动我们的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竟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竟是当着柳韫玉的面,猛地栽下了马。
柳韫玉脸色骤变。
而下一刻,随行的镖师们竟都像中了药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栽下马,就连云渡也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额,拼命抵抗着。
“有人下药……”
他浑浑噩噩吐出一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随着一阵马蹄声从山林中疾驰而来,五六个蒙面的彪形大汉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随手一落,便贯穿了昏倒在地的镖师心口。
伏龙岭的山匪……
柳韫玉面上的血色顷刻褪了个干净。
云渡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靠近马车,往拉车的马匹上狠狠摔了一鞭!
“走!”
受惊的马一下往前跃去。
柳韫玉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摔进车厢内,后脑勺在坐榻上重重一磕,险些昏死过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马车又猛地停住。
柳韫玉心脏骤停,眼睁睁地看着车帘被粗暴扯开,一匪徒探身而入。
那人蒙着面,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如此标致的小娘子,杀了岂不可惜?怎么也得先奸后杀……”
闻言,柳韫玉几乎要被绝望淹没。
谋财尚有活路,可劫色……
眼看着那人的手掌要落向她的衣裙,柳韫玉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刺过去。
手腕被一下拧住,剧痛传来,柳韫玉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银簪脱手,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匪徒压住她的手,骂骂咧咧地俯身而上——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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