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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郑时芙回答,却见裴雪舟连滚带爬的下了羊车。他蹬着绣金小皮靴,径直的走到郑时芙的跟前,好奇的仰头望她。
“你会与羊讲话?”
郑时芙眼角尚余笑意,缓慢蹲下身子,与小孩儿平视。
她望进他漆黑的瞳孔里,认真回答:“我会孵鸡蛋,会给狗接生,还会抓山猪,山猪幼时最可爱了,身上还有花纹。”
裴雪舟错愕的张大了嘴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狗也会生小孩儿?与人一样?”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的揪住了时芙的袖口:“你怎么如此厉害?我也想养鸡,我还想养猪呢!”
听见他稚嫩的音调,郑时芙微微一怔。
“很厉害吗?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了。”
自从遇见了周培方之后,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
忘记了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忘记了乡间广袤的良田。
忘记了天是那么高,地是那么阔。
也全然忘记了,乡亲们从前说她很厉害。
她会做木工,扎得秋千既安全又稳当;她会酿酒,酿出的米酒醇厚又香甜。
她会杀猪,在村里是杀猪的一把好手。
她下刀快,放血准,对猪的身体如数家珍,绝不让它们多受了一点苦楚。
可周培方觉得这些事情肮脏又污秽,是下等人才做的事情。
即使是到了京城,他也不许她与别人提起,自己是从江南乡下来的。
周培方不许她与旁人说话带着江南的乡音,说这样带着乡下人的穷酸气。
即使那是生她养她的故乡。
即便是江南的水和稻,把他供成了状元。
裴雪舟瞧她半响不说话,又急忙伸出小手去抓住她的手。
“你带我去抓山猪,我也要给狗接生。”
感受着掌间湿热的温度,郑时芙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垂下眼眸,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到了裴雪舟的手心。
“这帕子浸了盐水,你有这帕子,阿满也能乖乖听你的话,犯不着打它。”
绵羊喜盐,方才她用这帕子招引,阿满才能亦趋亦步。
郑时芙进王府前,特意备了浸了盐水的帕子。
因为吴嬷嬷年轻时也做过大户人家的奶娘。
她说大户人家规矩多。
喂奶前,先用浸了盐水的帕子将身子擦拭干净,才能免得遭主子厌弃。
谁知,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裴雪舟如获至宝的接过了帕子。
他怀疑的伸出小手,将帕子在阿满面前晃了晃。
果然,阿满又是咩咩的叫了两声,主动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
裴雪舟欣喜的看了一眼郑时芙,手心又被痒得咯咯直笑。
翠翠惊喜的看着眼前的裴雪舟,走到郑时芙的身边,轻声感叹。
“叫小公子如此欣喜的,阖府上下,姑娘你是第一人。”
听见她的话,郑时芙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眼下,自己起码能留在王府,不被主子立即赶走了。
裴雪舟引着阿满在庭院里走,她与翠翠便跟着在他的身后伺候。
翠翠一路向她介绍王府的情况。
誉王裴执玉,是大乾唯一一位异姓王。
他年少征战,战功赫赫,从寂寂无名的兵卒一路做到了将军。
不过天不遂人愿,裴执玉一年前身受重伤,辞帅回京,如今倒成了文臣。
翠翠提起裴执玉的功绩时,滔滔不绝,眼眸是亮晶晶的:
“殿下从沽城打到辛汤山;从隆郡打到肇则山。”
“他见过雪山冰封,也见过黄沙漫天,为我大乾子民收复失地万千。”
“他饮狼血、食虏肉,叫天下胡人闻风丧胆!”
郑时芙来京不过三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前倒是没有听过誉王的威名。
不过她听着翠翠的话,也不由得开始想象传说中誉王殿下的模样。
一位……饮狼血、食虏肉、凶名在外的大将军。
虎背熊腰、凶神恶煞、力能扛鼎。
郑时芙隐隐打了个寒颤。
翠翠继续介绍:“因为殿下并未分家,所以王府内共有四房。”
“殿下排行第三,我们便属于三房。”
“如今……王爷膝下倒是有一位郡主,一位小公子。”
郑时芙知道小公子便是眼前这位,不过郡主倒是未听黄嬷嬷提起。
“请问我何时……需去拜见王妃?”
翠翠听见郑时芙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
她咧着嘴笑了:“殿下还尚未婚配呢,眼前的小公子,是他收养了部下的遗孤;而那位郡主,是殿下奶娘的亲孙女。”
“殿下自小由奶娘抚养长大,与奶娘关系亲厚,如今不忍见她年老丧子、无所依仗。”
“才收养她的孙女做了自己的女儿,还用自己的军功,为她在御前求取了封号。”
郑时芙听见这话,才恍然大悟。
原来凶名在外的誉王殿下,却也宅心仁厚。
翠翠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忘了介绍自己:“我叫翠翠,方才的黄嬷嬷是我娘,我是王府的家生子。”
郑时芙恭敬的向她福了福身子:“方才多谢翠翠姑娘的关照,我叫郑时芙。”
翠翠握住了她的手:“时芙,别说见外话。有你一起伺候,我便也能清闲些。”
时芙听见这话,犹豫了片刻,才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翠翠姑娘也是小公子的奶娘,也需要喂奶吗?”
翠翠突然收回了自己的手,支吾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不是。”
她瞧着眼前玩闹的裴雪舟,对着时芙压低了声音:
“小公子如今年岁渐长,喂奶的事要低声些,在外也莫宣之于口。”
郑时芙瞧着翠翠谨慎的模样,知道高门大户规矩多,需要说不出秘辛的嘴。
或许小公子不愿旁人知晓他三岁还需母乳,方才在人前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需要奶娘,对她是这样抗拒。
郑时芙想着,安静的应了下来,没有再问。
于是又听翠翠道:“你每日在夜里挤一次奶就行。”
“挤到碗里,由我端给……小公子喝。”
郑时芙压下心中疑惑,点头应道:“是。”
翠翠交代完了事情,瞧着头顶的天色,便哄着裴雪舟回了堂屋。
暮色四合,天际的晚霞卷着舒云,灿烂如火。
裴雪舟今日玩得尽兴,也是难得的乖巧。
翠翠哄了两句,便乖乖回去沐浴更衣。
天色逐渐暗了,郑时芙回了堂屋。里只剩她一人。
郑时芙走到烛架,燃了烛火。
想起翠翠的嘱咐,她打了一盆水,撒了盐,又用盐水浸湿了帕子。
然后端着瓷碗,侧身坐在软榻边。
今日一整日都没有喂奶,时芙的胸前早已胀得难受,紧贴肌肤的抹胸此刻也是湿濡一片。
她指尖轻缓的拉开襟前的细带,褪去身上的外衣。
接着是短衣、抹胸。
时芙随即拧干了帕子,轻轻擦拭自己胸前的肌肤。
堂屋外,明月高悬。
只见沉甸甸的门帘微动。
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右侧边缘探出,掀开藏青色的幕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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