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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第四下撞上来的时候,整条门洞都在抖。
不是墙抖,是门后的木料、沙袋和那两辆拆了轮的旧辎车,一齐往里闷闷一震。铁链绷得笔直,连门板里头包着的那层老木筋都发出一声发涩的呻吟,像有人拿粗锉在一点点磨。
沈渊冲上西边城梯时,门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民夫正往门后补沙袋,抬得太急,脚底直打滑;两个守兵跪在地上木楔,手背都震麻了;还有个抱着火油罐的杂役,站在门洞口里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脸都白了。
“都别堵门道!”韩队头在里头喝了一声,“沙袋往左堆,辎车后头再顶一层木!快!”
他声音还是稳的,可人已经站到最前头去了。门洞里头没有墙垛遮,人就立在那两辆辎车后面,抬头盯着上方那道窄窄的箭孔,像是在等下一下撞从哪边来。
赵铁比他更靠前半步,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杆斜抵在车辕边上,矛尖正对着门板里头那排透气孔。透气孔不大,平时通风用,真到这会儿,倒成了门后唯一能往外捅东西的地方。
李虎刚冲到一半,门上又是一下。
咚!
这一下比方才更偏,撞的不是正中,是右侧靠门轴那边。整扇门都带着往里一扭,一根原本顶得很死的横木竟让它震得起了一条缝。
门洞里几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补右边!”韩队头一回头,眼里像带着刀,“还愣着干什么,等它自己进来?”
黑脸老卒第一个扑上去,抱着半截粗木塞进那条缝里。瘦长脸的也不吭声,弯腰就抬另一头。两个人肩一并,硬是把那根木头又顶了回去,顶得脖子上青筋全绷出来了。
沈渊没往门上挤。
他站到辎车左后,鼻子动了一下。
木头、铁锈、火油、汗臭,再往外,还有一股很浓的腥热气,正透着门缝和箭孔一点点往里渗。
那东西还在门外。
而且不是乱撞。
它在试。
先试墙,试不上,便转头试门。撞门也不是一口气到底,而是左一下、右一下,听里面哪边松,哪边虚。
这跟前头的铁背罴不一样。
黑脊蛮罴是真会看,会试,也会等。
“它没走。”沈渊低声说。
赵铁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也闻见了。
不只闻见了,方才透过箭孔,他还看见那东西的一只眼从外头贴上来过一下。没扑,没咬,就那么贴近了看,像在看门后头堆了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在顶。
这比还让人烦。
是发疯。
会看,会等,才要命。
门楼上那名军侯已经从西垛口撤了半段人下来,这会儿正带着几名弩手在门上方排开。听见门响,他探身就问:
“还顶得住不?”
赵铁头都没抬:“顶得住也得顶。”
军侯喉头滚了一下,朝后头一挥手。
“弩全别朝远了,给我照门前六码盯死。它再一抬头,就!”
说完,他又往下一看,目光正落到沈渊身上。
“你回来了?东边呢?”
“岩影猞死了,沟口火还亮着。”沈渊回了一句。
军侯一怔。
“你们四个去的?”
“嗯。”
军侯像是还想问,可门上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撞。
是抓。
刺啦——
尖利又发涩,像铁钩从门板外头一直划下来。门洞里所有人牙都跟着一酸。下一瞬,最上头那道箭孔外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整个贴了上来。
“上头!”沈渊猛地抬头。
几乎是同时,赵铁手里的矛已经出去了。
矛尖从箭孔捅出,外头立刻传来一声闷而短的低吼,门板也跟着狠狠一震。不是撞,是那东西让这一矛扎疼了,脑袋或爪子在门外重重一甩。
门楼上三张短弩几乎同时响。
嗖嗖嗖三声。
有一箭没中,擦着门檐飞了;另一箭像钉进了什么厚肉里,带起一声更闷的吃痛声;最后一箭不知落到哪儿,只听见外头一阵碎石乱滚。
“中了!”上头一个弩手声音都抖了。
“中你娘,”军侯骂了一句,“它还没退!”
他骂得没错。
外头那股腥气不但没散,反而更近了。
黑脊蛮罴没有被这几下逼走。它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把脸和眼从箭孔前挪开了,然后便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冷。
门洞里没人敢喘大气。
沙袋还在一袋袋往里补。那个断腿兵的担架不知什么时候也让人抬到了更里头,军医蹲在一旁锯腿,布条咬嘴,血水一盆盆端出来,连叫都让人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剩一阵一阵倒抽冷气的响。
这种响声跟门外的安静碰到一块,更让人心口发紧。
李虎站在辎车边,脸色白得像纸,手却还在帮着传木楔。传了几趟,他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它怎么不撞了?”
“在听。”沈渊说。
“听什么?”
“听咱们是不是先乱。”
李虎不说话了。
他知道沈渊不是吓人。
方才西垛口那几下下来,谁都知道这东西聪明。它没一口气到底,便说明它根本不着急。它要么是等天更深,人先撑不住;要么是在等里面自己露口子。
韩队头一直站在最前,没回头。
“石头。”他忽然开口。
“在。”
“把东边那车没拆完的门板拖一块过来。”
石头愣了下:“门板?”
“嗯。”韩队头道,“这门真让它开一道缝,里头这车和沙袋先是顶,后头还得有二层挡。它若真伸爪进来,先让它抓板,不让它见肉。”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眼神都变了变。
不是怕。
是那种真正守门的人才有的硬。
门若只是门,破了就破了。可门后还可以有车,有板,有沙袋,有第二层、第三层。只要人没全乱,这口子就未必真能开。
赵铁偏头看了沈渊一眼,低声道:
“你听门。”
沈渊点了下头,往前又挪了一步,几乎贴到车辕后头。
他不去看门。
只听。
外头风在门板缝里钻,呜呜地响;门楼上弩手换弦时会有一声很轻的绷响;更远些,城头其他地方还有人搬石、传火的脚步声;再往里,军医锯腿的细响一下一下磨着骨头。
这些声里头,忽然掺进来一点更轻的东西。
不是门响。
也不是爪抓。
是喘。
很粗,很闷,一下一下,隔着门板透进来。那东西就站在门外,不远,鼻端正对着门缝吐气。它不是走了,是把整副身子压低了,在闻,也在听。
沈渊后背那层皮一下绷紧。
“右边门轴。”他忽然说。
赵铁几乎没犹豫,抬矛便朝右侧那排透气孔送出去。
同一瞬,门外那东西也动了。
轰!
这一撞在右边门轴下方,正是赵铁矛刚捅过去的那一线。若不是沈渊先一步喊出来,这一下多半要把那块刚补上的横木和楔子一齐带松。
即便如此,门后那辆旧辎车还是整整往后滑了半尺。
轮轴早拆了,可木头底盘贴着砖面蹭过去,硬是磨出一阵刺耳的响。
“顶住!”韩队头一声喝出来,人已扑上去,用肩在车辕上。
石头、彭三、黑脸老卒、瘦长脸的,全一块扑上来。几个人一齐发力,才把那辆车又生生顶住。门缝里有土和木屑簌簌往下掉,一块旧木楔子甚至当场崩裂了半边。
门楼上军侯脸都青了,朝下一挥手:
“再加横木!快!”
又有两根粗木抬进来。
门洞本就不宽,这么一塞,人几乎都要没地方站。李虎给逼得靠到了最里,手脚反而稳了些,连着递了三回楔子都没掉链子。那个先前抱着油罐发傻的杂役,这会儿也不傻了,抱起门板就往前冲,冲到半路腿一软,还是黑脸老卒一把给他拽住,骂着“站稳了再走”,手却没松开。
外头黑脊蛮罴似乎也觉出里头更紧了。
它没再立刻下一撞。
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更狠。
整条门洞里,只剩下喘气声、拖木声、血水端出来时盆沿磕地的轻响。
还有每个人胸口那点绷到快炸开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息,也许是半盏茶。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
不远。
就在门前那片地上。
赵铁脸色一沉。
“它在叫狼过来。”
“不是叫。”沈渊低声说,“是那几头狼一直没走,现在让它逼上来了。”
这话刚落,门楼上便有人惊叫了一声:
“下头有狼!”
紧跟着,是弩弦急响。
嗖,嗖两声。
然后便听见城门外贴地一阵乱窜的脚步声,还有狼让箭擦中后的短促呜咽。黑脊蛮罴自己不急着撞了,却把先前一直跟着的那几头灰脊狼赶到了门前。狼身小,贴着门边、墙角、木桩缝乱钻,既能扰弩手,也能逼得人把火和石头分出去。
这一下,门楼上也乱了。
有人喊左边,有人喊右下,有人喊补火。
军侯骂了一句,嗓子都劈了:“别他娘乱看!盯门前那一片!”
可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单守一道门了。
门、狼、墙根、火线,全缠到一块儿了。
韩队头偏头朝上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向沈渊。
“听得出来它还撞不撞?”
沈渊没立刻答。
他贴着车辕,耳朵几乎挨到门板后那根横木上。
外头狼在跑,偶尔还有爪子刨地的响。可黑脊蛮罴那股闷喘没远,也没急。它在侧,离门右半边更近。它不是被弩和火逼得乱了,是在等上头先因为狼散神。
又过了两息。
沈渊忽然起身。
“它还撞。”
“什么时候?”
“狼再往左带一下的时候。”
赵铁一下就懂了。
它不是单靠蛮力门,而是先让狼把上头弩手眼睛带偏,再从另一边一口。这种门,越是怕乱,越吃这一套。
韩队头眼角一跳,张口就骂上头:
“门楼上的!狼让你们旁边那段人管!你们给我盯右边!”
话音刚落,门楼上那军侯也像反应过来了,喝了一嗓子:
“右边别空!盯死右边!”
几乎就在他喊完这句的下一瞬,外头几头灰脊狼果然一齐往左下方乱窜,上头两张弩下意识跟着偏了偏。
而黑脊蛮罴一撞,正中右边。
轰!
这一下比前两次更狠。
门后那根新补上的粗横木当场发出一声裂响,像是让人从中间掰了一把。辎车也被撞得整整后蹿半尺,连顶在地上的木楔都跳起来一根。
那个抱门板的杂役当场让震翻了,背着地摔出去,头磕在砖上,闷哼一声就不动了。
李虎眼睛都红了,扑上去就拿肩膀顶车。
“顶上!顶上!”
他这一下喊得都劈了音。
赵铁也没再拿矛,直接把那根矛杆横过来,当杠子别进车轮缺口里。韩队头、石头、彭三、黑脸老卒、瘦长脸的,一排人全压了上去,像一堵活墙。
沈渊没有去顶车。
他看见那根裂开的横木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缝。
缝不大,却透风。
黑脊蛮罴方才那一撞,不只是试门,更是试木。下一下若还撞这里,那根木八成撑不住。
“右上第三个箭孔。”沈渊猛地抬头。
门楼上那军侯怔了一下:“什么?”
“它脸在那边。”沈渊说得极快,“它撞完没退远,还贴在右上听里面。”
军侯只迟疑了半息,随即朝旁边弩手一指:
“照第三个孔!”
那弩手咬着牙,整个上身都探了出去,顺着那孔外一片黑就是一箭。
外头立刻传来一声极闷的痛吼。
不是狼。
是更沉,更近,更让人心里发毛的那种。
赵铁顶着车,嘴里骂了一句:“中了它耳后!”
像是印证他这句似的,门外那股闷喘猛地乱了一下。黑脊蛮罴显然没想到,里头竟能隔着门板摸出它贴脸的位置。这一下虽未必真扎穿,可扎得够阴,至少让它那股从容断了半口。
紧跟着,外头终于不再是撞。
而是一阵往后退的重脚步。
一步,两步。
不快,却真退了。
整条门洞里的人全喘了口气。
不是松。
是从胸口里挤出一口快憋炸的气。
李虎还在死顶着车,直到赵铁骂了他一句“退了”,他才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车辕滑下去,坐在地上直发抖。
韩队头没跟着松。
他先抬头看了看门楼,又侧耳听了两息门外,确定那股闷喘真的远了些,才回头看向里头。
那个杂役还躺着。
脑后渗血,人却还有气。
军医那边刚锯完腿,满手血,还得拎着布和药跑过来给他按后脑。断腿兵那边终于没叫了,脸白得像纸,额角全是汗,人却还没死,眼睛闭着,嘴里那块布已经咬烂。
没人说话。
门洞里只有人喘,油灯爆出的小响,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楼上那军侯才探身下来。
他脸上也全是灰,半边袖子让油烟熏得发黑,盯着下头众人看了两眼,最后目光落到沈渊身上。
“刚才那两下,是你听出来的?”
“嗯。”
军侯没再多问。
这种时候,也没工夫多问。
他只点了下头,转身朝上喊:“门前那几头狼不用追,弩省着。再来三个人下去守门洞,快!”
说完,他又低头补了一句:
“西边别换人了。就按现在这个站法守。”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好几个人眼神都变了点。
不换人,不是因为人手够。
是因为刚才这口硬顶下来,谁该站哪,已经有人认了。
韩队头听见了,没说什么,只弯腰把地上那根崩裂的横木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
“再补一根。”
“补完以后,谁都别坐死。”他说,“它今夜还会回来。”
没人反驳。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得对。
黑脊蛮罴这一下不是让人退的,是让弩和门后这股子硬气顶得往后挪了两步。它没死,也没真伤透。等门前那几头狼再绕一圈,等上头弩手再累半截,它多半还会来。
石头带着人继续补木。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去搬第二层门板。
李虎这会儿总算缓过来些了,爬起来先去看那杂役,见人还喘着,才扭过头冲沈渊挤出一句:
“你这耳朵……比狗还邪。”
赵铁本来在检查矛杆,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他娘会不会说话?”
李虎立刻闭嘴,过了两息,又低低加了句:“我夸他呢。”
这回连黑脸老卒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可就是这一点轻,反倒把门洞里那股绷得发木的气松开了一点。
沈渊没接话。
他把手上的布条又紧了紧,虎口伤口被勒得发疼,反倒更清醒。
门外那股腥气还在。
只是远了些。
他知道,今夜还没完。
可这一口门,至少是守下来了。
而且守到现在,墙上也好,门洞也好,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谁都不服谁、谁都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散样子。黑脸老卒开始主动补木,瘦长脸的也不再嘴硬,李虎虽怕,火和木楔却一回没掉。
韩队头还是那个韩队头,赵铁也还是那个赵铁。
可这一夜过来,门洞里这群人,已经有点真像一伙守门的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门外没再响。
上头的弩手轮着靠墙喘气,军侯让人送了半壶冷水下来。水一人轮一口,转到沈渊手里时,壶都快见底了。
他刚抿了一口,门楼上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北边亮了。”
这不是说天亮。
是说更远些的北坡,有火。
门洞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军侯先上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更沉。他没往下喊,只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直往更上头门楼最高那层去。
赵铁皱了下眉。
“不是咱们这点火。”
沈渊也看见了。
透过门楼斜上方那道缝,北边更远处,确有一片微微发红的光,不大,却在黑里很扎眼。像是草坡着了,也像是有人在更外头点了一道更长的火。
可北门已经闭死,外哨也撤了。
那火不该是人的。
韩队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它们不是一拨一拨乱撞过来的。”他忽然说。
赵铁抬头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嗯。”韩队头盯着北边那点火色,“先是万兽南逃,再是狼群试火,再是岩影猞摸墙,再是铁背罴开壕,最后黑脊蛮罴试门……这不是撞上哪算哪。它们像是让什么东西一层层往前赶。”
门洞里一下安静了。
这话,其实很多人心里早有影。
可真让韩队头这么说出来,味就不一样了。
若只是兽潮,还能解释成饿疯了、冷急了、往城边拱。
可若是有人——不,哪怕不是人,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些妖物和野兽一层层逼着往南赶,那凉关今夜挨的这一下,就绝不只是守一夜那么简单。
李虎喉结滚了滚。
“那……北边那火是什么?”
韩队头没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门楼上方,那一点越来越显的微红,脸上的线条一点点绷硬。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沉。
“把门再补一层。”
“今夜,谁也别想着熬过去就完了。”
说完,他偏头看向沈渊。
“你跟赵铁别下门洞。”
“从现在起,这门前但凡再有动静,先听你们两个的。”
这话一出,李虎先愣了下。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也都抬头看过来。
没人反驳。
因为刚才那两下撞门,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
是真到门要开的时候,谁能比那东西快半步,谁说的话才值命。
沈渊点了下头。
“行。”
门外风还在吹。
北边那点火色也还亮着。
门后,木头、沙袋、辎车,一层比一层更厚。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夜这道门守住了,不代表北边那片地就真消停了。
相反。
这才像是刚刚露出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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