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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陈立州,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老狐狸。
周炳润,孙建国是老狐狸。难道他陈立州就不是吗?
周炳润昨天在办公室里许诺的“新区政法和纪检人事权”,是一块让他无法拒绝的巨大肥肉。但他心里更清楚,如果今天他在这个会议室里,当着所有本土派干部的面,公然举手支持周炳润,把孙建国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那他陈立州,以后在清水县的本土派圈子里,就彻底成了一个为了利益出卖兄弟的“叛徒”。这对于一向以“稳健、中立”自居的他来说,政治代价太大了。
所有的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啊。”
陈立州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他知道,今天不管他支持谁,都得把另一方彻底得罪死。
既然如此……
陈立州端起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迎着周炳润和孙建国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缓缓地开了口。
“周书记,孙县长。”
“正科级干部的任免,按照权限,咱们县委常委会有权自行决定。”
他放下茶缸,目光深邃地扫过全场:
“但是。这件事不仅牵扯到陈氏地产几个亿的重点投资,市里的领导也都在高度关注。再加上张明远同志的年龄和资历,存在着特殊的破例情况。”
陈立州抛出了他权衡利弊后,最能撇清干系的结论:
“我看这样吧。既然大家分歧这么大,为了体现县委班子的慎重,也为了对上级组织负责。不如,咱们先以县委的名义,把张明远同志的拟任情况,写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上报给市委组织部和市领导。”
陈立州看着周炳润:
“听听市里领导的指示和意见。如果市里同意破格,那咱们下次常委会再正式表决通过,也算是名正言顺,堵住了悠悠众口。大家觉得呢?”
孙建国长舒了一口气,意味深长的看了陈立州一眼!
陈立州没有投赞成票!他把皮球踢给了市里!
这这就意味着,张明远的任命,至少在今天的1常委会上,流产了!
看来,这个老东西还没彻底糊涂,他周炳润是空降书记,如果本土派不报团,拿什么去制衡?
而坐在主位上的周炳润,脸色却在一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陈立州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陈立州却毫不避讳的直视着他。
反正你周炳润之前也说了,市领导层面的问题,你来解决,我只是把问题原封不动的还给你,并没有违背承诺。
被耍了!
他周炳润,堂堂清水县委书记,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被一个平时看着像个软脚虾的副书记,给狠狠地摆了一道!
陈立州这招“上报市里”,看似是老成持重,实则是给周炳润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市委组织部那种讲究规矩的地方,怎么可能轻易批准一个二十三岁的正科级?这等于是变相否决了这项任命!
更让周炳润感到屈辱的是。
在地方官场,如果一把手在常委会上提出的人事任命,因为反对票太多而无法通过,这在体制内被称为“被常委会否决”。
这对于一个县委书记的政治威望,是毁灭性的打击。这说明你连自己的班子都掌控不了,你连个小小的科级干部都提拔不起来!
“好。很好。”
周炳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陈立州一眼,直接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和文件,脸色铁青地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地摔上。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常委,和嘴角比AK都难压的孙建国。
马卫东慢条斯理地拧好保温杯的盖子,把面前那份陈氏地产的意向书仔仔细细地收进黑色公文包里。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马卫东抬起头,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孙建国和陈立州的方向。
“这年头,规矩算是彻底废了。”
马卫东拎起公文包,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语气不咸不淡,却透着股直刺人心的讥诮:
“皇上还在跟前坐着呢,底下没根的太监倒先学会干政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进了孙建国的肺管子里!
建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他猛地把茶杯墩在桌面上,茶水四溅,指着马卫东的鼻子就骂:
“马卫东!你嘴巴放干净点!骂谁是太监?!”
马卫东根本没搭理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还冲着孙建国挑了挑眉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哎,我就是想起来昨天看的一个电视剧,发两句牢骚。孙县长,您何必急着对号入座呢?”
说完,马卫东不再多看他一眼,施施然地转过身,迈着四方步走出了会议室。
从容的背影,硬生生地把孙建国的咆哮全都堵回了嗓子眼里。
“你……你简直是目无组织纪律!我要向市委反映你的作风问题!”
孙建国指着敞开的会议室大门,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陈立州就像是个聋子一样,对这番夹枪带棒的争吵充耳不闻。他慢吞吞地把掉漆的搪瓷茶缸塞进提兜里,站起身,冲着还在和稀泥的武装部长刘通招了招手:
“老刘啊,走,去我办公室杀两盘象棋?咱们可有阵子没在一起聚过了。”
“哎,好嘞陈副书记。”刘通乐呵呵地应了一声,两人肩并肩,像两个退休在公园遛鸟的大爷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系本土派的几个常委。
统战部长胡德禄看着陈立州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到孙建国身边:
“老孙啊……这回,咱们可是把周书记的面子,结结实实地摔到泥地里,还踩了两脚。他毕竟是一把手,这要是缓过劲来跟咱们秋后算账……”
“怕什么!”
孙建国转过头,没好气的瞪了胡德禄一眼。
“面子是互相给的!他周炳润空降下来才多久?先是动了我农业口子上的人,又为了个毛头小子,把新区经发局的人给撸了,他给我留面子了吗?再他妈忍下去,清水县政府干脆姓周得了。”
孙建国咬着牙开口:
“在清水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经营了二十年!他周炳润想一个人吃独食,想越过组织程序搞一言堂,门儿都没有!”
角落里,纪委书记钱忠合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水,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他默默地收拾好卷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黑铁,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
下午两点,县城边缘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胡大伟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张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的茶炉正“咕嘟咕嘟”地烧着水,张明远穿着那件深色夹克,正拿着火钳,神色专注地拨弄着炉子底下的红炭。
胡大伟刚一落座,张明远就把刚泡好的一杯茶推了过去。
“胡主任,尝尝。这是咱们本地的毛尖,虽然比不上您办公室的武夷山大红袍,但胜在芽子嫩,回甘足。”
胡大伟看着这杯热气腾腾的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平时带着笑的脸,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把火钳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发出一声脆响。
“是不是关于我人事调动的问题,在常委会上卡壳了?”张明远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胡大伟一愣,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张明远洞若观火眼睛,苦笑了一声,索性也不再绕弯子,原原本本地把上午常委会上剑拔弩张的局面,尤其是陈立州最后“弃权兼上报”的一手太极,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
胡大伟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无奈:
“明远啊,周书记这次为了你,真的是把自己的政治威望全押上去了。可陈立州这老狐狸,太滑了!他这招‘上报市里’,明面上挑不出来毛病,实际上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张明远静静地听完。没有因为自己“连跳三级”的计划搁浅,露出半点失望。
“胡主任,您和周书记,都高看陈立州了。”
张明远盯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声音低沉:
“陈立州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但他不是猛虎。他这种专职副书记,在清水县当了这么多年的‘三把手’,最大的本事不是拍板,而是‘见风使舵’。”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胡大伟:
“他今天投弃权票,不是因为他不想吃周书记给的蛋糕,而是因为他觉得,现在的风刮得还不够大,不足以让他彻底撕破脸跟孙建国决裂。”
“只要风足够大,他陈立州,自然会乖乖地倒过来。”
胡大伟听得后背发凉,他忍不住打断道:“那钱忠合呢?纪委这票至关重要!”
“钱书记?”张明远笑了笑,“钱书记是个好领导,眼里揉不得沙子,有能力,也肯实干。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教条,死板。”
“他只认红头文件,只认组织纪律。我这个副股级要直接上正科,触碰了他心里那条红线。所以他宁可弃权,也绝对不会举手赞成。想从他那儿要票,在这件事上,此路不通。”
张明远放下火钳,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给出了一针见血的结论:
“胡主任,其实您和周书记都明白。”
“这场常委会上真正的难题,根本就不在陈立州,也不在孙建国。”
张明远盯着胡大伟骤然缩紧的瞳孔:
“真正的难题,是那个借着陈立州的嘴,被推到台面上的‘市里态度’。以及,万年不投票、今天却偏偏说了句‘下次再议’的武装部长,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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