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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分区家属院,雷扬书房。这里没有客厅里的生活气。靠墙的两排铁皮文件柜是军绿色的,办公桌上除了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和一摞摞《解放军报》,什么都没有。
“说吧,清水县那个叫张明远的,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雷扬坐在办公椅上,没有看陈遇欢递过来的《BOT合作规划书》,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遇欢。
“能让你小子放下身段,跑到我这儿来演苦肉计。他值得你这么下血本?”
“值。太值了。”
陈遇欢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拉过一把椅子,正襟危坐。
“姑父,我这么跟您交个底吧。陈氏地产在省城是什么处境,您比我清楚。如果没有张明远,陈氏继续死磕省城市场,危机重重。他给我画的这套‘下沉市场’和‘造城计划’,不仅逻辑严密,而且他有本事在下面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僚关系梳理得明明白白。”
陈遇欢迎着雷扬的目光,语气异常笃定: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但他的心机、手段、还有那种对时代风向的恐怖直觉,我陈遇欢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我爷爷。”
雷扬眉头微微一挑。
把一个刚毕业三个月的毛头小子,和一手缔造了陈氏帝国的陈醒老爷子相提并论?
这个评价,太高了。高到连雷扬这种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军分区首长,心里都不免有些震动。
“看来,这小子的确有点邪性,能让你这个眼高过顶,从来不把同龄人放在眼里的陈大少刮目相看。”
雷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但遇欢啊,你得明白。”雷扬停下敲击,声音变得低沉,“军队和地方,是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我这个市军分区的政委,在市委常委会里,那是‘戎装常委’。平时市里搞经济建设、搞人事任命,我从来都是只带耳朵不带嘴。”
“为什么?”雷扬指了指肩膀上那两杠四星的肩章,“因为这身皮太敏感了!我只要一开口替地方上某个人说话,那在别人眼里,这就叫军方插手地方政务!这叫破坏政治平衡!上面一旦追究下来,问题跟后果,比陈氏几个亿的投资更严重!”
陈遇欢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没有反驳,一脸谄媚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黑盒子。
“姑父,大道理我都懂。您先消消火。”
陈遇欢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什么金条古董,而是一套考究的纯手工卷烟工具:黄铜打造的压丝器、防风火机,以及几个密封在玻璃管里的、散发着醇厚果木香气的顶级进口烟丝。
雷扬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抽烟。
是个二三十年的老烟枪。
“你个臭小子。”
雷扬看着桌上那套工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管极品烟丝吸引了过去。
“平时迎来送往那一套,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拿这些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来腐蚀我?”
“姑父,瞧您说的。我就算不求您办事,我这个当亲侄子的,孝敬您点好烟丝怎么了?您就算是去纪委那儿说,这也构不上受贿啊。”
陈遇欢熟练地捻起一撮烟丝,平铺在卷烟纸上,手指灵巧地一卷、一舔,一根粗细均匀的手卷烟就成型了。他站起身,双手递到雷扬嘴边,“咔哒”一声打着火机。
“您先尝尝。”
雷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凑过去,深吸了一口。
极品烟丝那醇厚、饱满却又不呛嗓子的烟气,瞬间顺着气管滑进肺里。雷扬眯起眼睛,惬意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
“你小子,先出去。”
雷扬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规划书上。
“让我一个人静静,想想。”
陈遇欢心里猛地一跳!
在体制内,尤其是雷扬这种铁骨铮铮的军人,如果直接拒绝,那就是一句干脆利落的“不行”。只要他说“想想”,那这事儿,基本就成了一大半!
“哎!好嘞!”
陈遇欢强压着心里的喜悦,屁颠屁颠地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谄媚地笑:
“姑父您慢慢想,不着急。我还给您带了点极品的凤凰单枞,我这就去客厅给您泡上,等会儿咱们爷俩一边喝茶一边聊!”
看着陈遇欢像个猴子一样蹿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雷扬夹着那根手卷烟,哑然失笑。
“这混小子……”
雷扬摇了摇头,笑容慢慢收敛。
他没有去翻看张明远的那份规划书。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了一部平时极少使用的黑色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了。
“爸。”雷扬的声音放得很轻,腰杆也不自觉的挺直了起来,对于自己这位当了半辈子兵,最后弃戎从商的老丈人,是打心眼里的尊重。
电话那头,传来的正是陈醒老爷子有些沙哑的声音。
“遇欢那孩子,去你那儿了吧?”
“是。”雷扬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他想让我给清水县武装部的老刘打个招呼,在常委会上保一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上位。爸,这事儿……您觉得呢?”
电话那头,陈氏帝国真正的缔造者,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只传来了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八个字:
“不惜代价。全力保他。”
雷扬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了,爸。”
挂断电话,雷扬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他不再犹豫,直接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凭着记忆,按下了清水县武装部部长刘通的私人号码。
……
清水县,城郊水库。
初冬的河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一个穿着军大衣、头戴雷锋帽的中年人,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微微浮动的夜光鱼漂。
他就是清水县委常委、武装部部长,在常委会上出了名的“万年和事佬”——刘通。
“嗡嗡嗡——”
军大衣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刘通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备注为老班长的电话时,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把手机掉进水库里!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整个人下意识地从石头上蹦了起来,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哪怕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老班长!我是刘通!”
刘通的声音洪亮,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当年在南疆前线,如果不是雷扬这个老班长硬生生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他刘通的骨头早就烂在热带丛林里了。
“行了,少给老子在这儿扯着嗓子嚎。是不是又背着弟妹,一个人偷偷跑水库边上喂蚊子去了?”
“平时忙工作没时间陪家人,这周末了,不多陪陪老婆孩子,非得去玩你那破杆子,要是下次听到弟妹告状,我可抽你啊。”
电话那头,雷扬的声音带着老战友之间的熟稔。
“嘿嘿,老班长,您这鼻子还是那么灵。这不想着搞两条大草鱼,回去让惠芬给炖了,回头给您也送一条去。”刘通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嘿嘿直乐。
“少扯淡。”
雷扬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寒暄,直奔主题。
“刘通啊,听说你们清水县最近挺热闹?南安镇撤镇设区,这盘子可不小啊。”
刘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在地方上混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何等敏锐。老班长这种级别的人,大半夜打电话来,绝对不会是为了关心清水县的一个区。
他立刻明白了这通电话的分量。
“老班长,这地方上的事儿,我不怎么掺和。也就是在常委会上当个泥菩萨,跟着举个手罢了。”刘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泥菩萨也有显灵的时候。”
雷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敲在刘通的心坎上:
“我听说,你们那个新区经发局,缺个带头干活的人?有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这几天在你们县里的风头正劲?”
刘通瞳孔猛地一缩。
张明远!
老班长竟然是为了这个毛头小子打的电话?!
“是……是有这么个人。”刘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提自己在常委会上投了弃权票的事,只是顺着雷扬的话往下接,“周书记很看好他,想破格提拔。但在常委会上……阻力很大。”
“哦。”
电话那头,雷扬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鼻音。
“地方上讲究论资排辈,我理解。”雷扬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我这人,当兵当了一辈子,就信一个理——能打胜仗的兵,就是好兵!不管他是新兵蛋子还是老兵油子,只要能把高地给我拿下来,我就敢给他上军衔!”
“刘通啊。”
雷扬最后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有些好苗子,别让他被那些论资排辈的条条框框给压死了。能扶一把,就扶一把。”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寒风中,刘通举着手机,在水库边足足站了三分钟。
夜光鱼漂“唰”地一下沉入水底,但他看都没看一眼,任由那条大鱼扯断了鱼线。
他缓缓放下手机,看着县城方向那一星星微弱的灯火。
“张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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