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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审批科的副科长老李,原本还正襟危坐,此刻不着痕迹地往椅背上一靠,顺手端起那个印着红双喜的茶缸,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嘴角压不住的讥诮。其他科室的头头脑脑们也都竖起了耳朵,一个个眼神交汇,开启了“看戏”模式。
谁也没想到,张明远这新官上任的第一刀,竟然没有砍向那些平时不干活的刺头,而是精准无比地剁在了刚刚向他大表忠心、甚至自诩为“准副局长”的荀昌大动脉上!
荀昌此刻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呆呆地看着桌面上那份蓝色的验收报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龙腾虽然还没开始搞“七通一平”的大基建。但这管网改造二期工程,是两个月前,南安镇才刚刚并区的时候,县里拨下来的一笔新区下水道建设专项款!
当时这笔款子划到了经发局的账上,具体工程就是王伟和孙强一手操办的。他荀昌作为项目科长,明知道施工队用的是廉价的再生塑料管,但在王伟的授意和那个塞着五万块现金的信封面前,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在验收单上盖了合格章。
但王伟都进去了,这可都是翻篇的旧账!
荀昌死死地捏着拳头,心里一阵阵发毛。张明远怎么会突然去查几个月前的一个破下水道工程?!自己刚才那么卖力地摇旗呐喊、表忠心,他为什么还要拿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整自己?!
“张……张局,这事儿您可能是误会了。”
荀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勉强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开始甩锅:
“这二期管网的工程,当时是前任王局长亲自抓的。我们项目科……我们也就是走个过场,负责在最后走一走签字流程。”
“施工队进场、材料采购,那都是承包商那边干的。这埋在地底下的管子,验收的时候都覆了土了,我们肉眼也看不出来里面是不是国标管啊。这……这肯定是施工队以次充好,把我也给蒙了!”
荀昌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腰杆子也跟着直了半分:“张局您放心,等开完会,我马上带人去找那个承包商算账!非得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黑钱全吐出来不可!”
这番推诿扯皮,逻辑上倒也严丝合缝。在基层,这种把责任全推给“临时工”或者“外包施工队”的把戏,简直是万金油。
张明远将手里的红蓝铅笔丢在桌面上,身子向后一靠,眼底带着戏谑看向荀昌:
“既然荀科长记性不好,那我就替你回忆回忆。”
“工程总造价一百二十万,实际物料加人工成本不到四十万。这中间八十万的差价,施工队拿了二十万的封口费;剩下的六十万,三十万进了王伟的口袋,二十万作为‘活动资金’去向不明。”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像是连环炸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至于你,荀科长。”
张明远目光如刀:
“五万块钱的‘喝茶费’,外加两罐极品明前龙井。这字,你签得可是痛快得很啊。”
“你那两罐茶,现在可还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放着呢,六千块钱一斤的茶叶,荀科长都能喝得起,家底儿倒是挺厚的。”
轰!
荀昌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后背重重磕在椅子靠背上,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五万块钱的数额和那两罐茶叶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张……张局……这……这是诬陷!这绝对是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荀昌还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声音已经变了调。
“是不是诬陷,你去跟纪工委的同志解释吧。”
张明远没有再看他,目光平视着会议室的门口:
“王伟进去了这半个多月,在里面可是相当配合。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把怎么授意你、怎么分赃的细节,像倒豆子一样全都交代了。证据确凿,连口供都按了手印。”
话音刚落。
“吱呀”一声。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三个穿着黑色夹克、面容冷峻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新区纪工委监察室的李科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刚才还在翘着二郎腿看热闹的老李等人,吓得手里的茶杯一哆嗦,赶紧把腿放了下来,坐得比小学生还要端正。
李科长径直走到主位前,先是冲着张明远微微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张局,打扰你们开会了。”
“李科长按规矩办事,不存在打扰。”张明远微微颔首。
李科长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纪工委大印的传唤通知书,冷冷地看向已经抖成一团的荀昌,直接亮出了证件:
“荀昌同志,关于南安镇管网改造工程中涉嫌的违纪违法问题,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荀昌像是犯了哮喘病一样,大口的喘着粗。
一张脸扭曲到变形,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张明远这个“毛头小子”的恐怖手段!
这八十万的差价,大头明明都被王伟、孙强甚至孙建国身边的人拿走了,他荀昌充其量也就是跟着喝了口汤!王伟的事情,县委明明已经点到为止、平息下去了。
可张明远竟然敢把这件旧案重新翻出来,直接摆到台面上!
他这是不仅要弄死自己,他这是要借着纪工委的刀,把孙建国在新区的最后一点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啊!
“张明远……你……你够狠……”
荀昌嘴唇哆嗦着,看着高高在上的张明远,眼里全是绝望。
李科长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丝毫废话,转头冲着身后的两个年轻干事使了个眼色:
“咱们荀科长看来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行动不便。小陈、小陆,你们俩受累,搀着荀科长走吧。”
“是!”
两个身强力壮的纪检干事一左一右,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架住了荀昌的胳膊,将他像拖死狗一样从椅子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放开我!我不走!我冤枉啊!”
强烈的求生欲让荀昌剧烈地挣扎起来,他的脚在地上乱蹬,踢翻了旁边的茶水桶,热水撒了一地。
眼看着自己被强行往门外拖,荀昌彻底崩溃了。他死死地转过头,像个厉鬼一样盯着坐在主位上稳如泰山的张明远,发出了怨毒的咒骂:
“张明远!你个过河拆桥的小人!我刚给你表了忠心,你转头就卖我!”
“你把事做得这么绝,把县领导的人往死里得罪!你真以为你当了个破局长就能一手遮天了?!你不得好死!你早晚有一天要来给我陪葬——!”
骂声随着被重重关上的木门,彻底隔绝在了走廊外。
会议室里。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头顶白炽灯管发出的“滋滋”声,此刻都显得无比刺耳。
剩下的那三十多号局办干部,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和恐惧,偷偷地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局长。
太狠!太绝了!
翻旧账、叫纪委、一招致命,甚至连半句废话都不屑于跟你啰嗦!
试问在座的这些人,除了那些刚进单位没多久的临时工。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在基层混了十几年,手里过的工程、批的文件,就绝对没有沾过一点腥荤?谁没有点或多或少的小毛病?
张明远今天能直接把大表忠心的荀昌送进纪工委的审讯室,那明天,是不是也能从故纸堆里翻出他们的黑料,直接把他们头上的乌纱帽给摘了,甚至也给送进去踩缝纫机?!
恐惧、抵触、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像是一层厚厚的阴霾,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主位上。
张明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荀昌只是个喝汤的。拿掉荀昌,杀鸡儆猴只是表象。
更深层的原因是,荀昌是孙建国派系留在经发局里资历最老的一颗钉子。这种见风使舵、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小人,就算今天跪在地上给他舔鞋,他也绝对不会留!
但这只“鸡”杀完了,剩下的这群“猴”,却不能让他们一直处于这种恐慌中。
人在极度恐惧下,是会抱团取暖、拼死反抗的。如果把他们逼成了惊弓之鸟,整个经发局就会变成一盘谁也不敢干活、谁也不敢担责的散沙。
他需要这群猴子干活。既要让他们怕,又要给他们吃下定心丸!
张明远伸出手,将桌面上那份作为“罪证”的蓝色验收报告拿了起来。
在几十双惊恐目光的注视下。
“嘶啦!”
张明远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将那份报告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又对折,再次撕裂!
他将那一堆碎纸屑,随意地扔进了脚下的废纸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各位。”
张明远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王伟倒了,荀昌也被带走了。属于经发局那些乌烟瘴气的旧账,到今天为止,彻底翻篇了。”
他身子前倾,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如释重负的承诺:
“我张明远不是来翻旧账的。只要从今天起,大家把心思全都扑在新区的建设上,以前的那些磕磕绊绊、小错小病,我一概既往不咎!”
“但是。”
张明远的声音猛地一沉:
“这篇翻过去之后,如果谁还敢在这个新本子上,给我滴上一滴黑墨水……”
张明远话说了一半,但刚才荀昌被像死狗一样拖出去的画面,已经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完成了下半句的填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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