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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走上前，目光最终定格在主位沙发上那个穿着旧夹克的圆脸中年人身上。没等周炳润开口介绍，张明远主动上前小半步，身子微倾，双手递了过去：
“裴书记，您大老远从市里下来，一路劳顿。我是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张明远，来晚了，让领导久等，实在是不好意思。”
裴卫国没有托大，他放下青瓷茶杯，站起身握住张明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和善的圆脸上笑纹舒展：
“不晚不晚，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嘛。杨书记在市里可没少提你这员虎将，今天一见，确实是一表人才，这精气神，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几句简单的寒暄，却在无形中向在座的县级领导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市委督导组不是来挑刺的，是来给张明远撑腰的。
“正主既然到了，那咱们就直入主题吧。”
裴卫国重新落座，他收敛了那副邻家大叔的笑容，后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这一刻，属于市纪委副书记、钦差大臣的冷硬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周书记，孙县长。”
裴卫国的目光在县委一二把手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市委杨书记对龙腾新区的这八点五个亿投资，高度重视！但在招商引资的推进过程中，市委听到了一些刺耳的声音。说咱们的营商环境不仅没变好，反而成了某些基层部门吃拿卡要、推诿扯皮的重灾区！”
“杨书记原话是：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如果有谁把市委的政策当耳旁风，把企业的审批当成自家的摇钱树。不管牵扯到哪个局、哪个科，必须从严、从重、从快地斩断这只黑手！绝不姑息！”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犹如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清水县这口原本想“捂盖子”的铁锅上。
接待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炳润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但他毕竟是一把手，城府极深。面对市委的明确意志，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低姿态，语气诚恳地表态：
“裴书记传达的市委指示，振聋发聩。这是我们清水县委工作的失职，是我这个当班长的没把队伍带好。”
周炳润转过头，面色严峻地看着纪委书记钱忠合与组织部长李国良：
“县委坚决拥护市委督导组的一切决定！钱书记，李部长，你们两个部门要全力配合裴书记的调查。只要查实有阻碍新区发展、破坏营商环境的害群之马，县委绝不护短，该免职免职，该法办法办！”
周炳润这番话，滴水不漏。先认错，再表态，顺手把具体的配合工作推给了纪委和组织部，完美地展现了一把手在危机面前“借势表忠心”的太极功夫。
坐在旁边的县长孙建国，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硬生生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容：
“裴书记。县政府这边也坚决配合。基层某些同志的确思想落后，需要督导组这种雷霆手段来给他们上一课，敲敲警钟。”
常务副县长马卫东更是滑不留手，连连点头：
“这简直是一场及时雨啊。有了市里的督导，我们接下来的经济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看着这几个老油条在这儿疯狂表演“政治正确”。
裴卫国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手伸进夹克的内兜，慢条斯理地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真皮笔记本。
“对了。刚才我来管委会之前，顺道去了一趟咱们新区的一号政务大厅。”
裴卫国翻开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半开玩笑地开口：
“在那儿，我倒是听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传闻。”
“有个住建局派驻的年轻办事员，在跟我闲聊的时候说，关于前两天纪工委抓人的事儿，上面有很多领导都递了话了。”
裴卫国的目光越过笔记本边缘，轻飘飘地落在孙建国那张逐渐僵硬的脸上：
“这小同志说，连县里的朱副县长，都亲自给纪工委的李书记施了压、表了态。说这纪工委啊，也就是个纸老虎，还是得听县里老资格的。”
“啪嗒。”
孙建国手里捏着的铅笔，瞬间被折断在掌心。木刺扎进肉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朱友良是谁？那是他孙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
裴卫国这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听在孙建国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炸响了一记九天惊雷！
朱友良给李建国打电话施压？这事儿孙建国是知道的，甚至就是他默许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种隐秘的官场传话，竟然会被一个底层办事员当成吹嘘的资本，甚至直接捅到了市纪委副书记的耳朵里！
在这个节骨眼上，朱友良代表的是谁？明眼人一清二楚！
这等于是把孙建国试图“包庇阻工人员、对抗市委新政”的罪证，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砰！”
周炳润重重地放下茶杯，脸色铁青。他没有看孙建国，冷冷地吐出一句：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孙建国只觉得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地咽下这口带血的唾沫，后背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
……
这场高压座谈会，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
下午五点。
伴随着市委督导组的正式进驻，一场雷霆扫穴的清洗，在龙腾新区轰然拉开帷幕。
之前被纪工委迫于压力“取保候审、停职调查”的那十几名基层小领导和办事员此刻在家里连屁股都没坐热。
“吱——”
十几辆纪工委的执法车，兵分多路，直接杀到了这些人的家里、茶楼里、甚至麻将桌上。
两个小时内，这群原本以为已经平安落地的蛀虫，被市县两级纪委联合专案组，全部重新抓回了纪工委大楼！
裴卫国亲自坐镇纪工委一号指挥室，连夜展开突击审查。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敢打电话讲情，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作妖。整个清水县的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纪工委三楼走廊尽头的吸烟区里。
李建国靠在窗台上，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将憋屈了几天的恶气，随着烟雾一股脑地吐了出去。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李为民的电话。
“喂，老伙计啊。”
李建国看着窗外闪烁的警灯，开口感慨道：
“这个张明远……真是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刮目相看呐。”
“我这几天呐，是坐立不安、马上就要扛不住上面的压力了。他倒好，稳坐钓鱼台，不声不响地直接从市里请了一把尚方宝剑下来！绝地翻盘！”
李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坚定起来：
“这份魄力，这种破局的手段，让人叹为观止。”
“行了。既然他有本事找人顶着这片天，那底下这些见不得光的烂泥巴，我来给他铲干净。你转告他，我纪工委无条件支持你们管委会的政策，这次，非得把这臭不可闻的营商环境，从里到外好好清理清理！”
……
而此时。
县政府，县长办公室内。
“哗啦！”
一整套白瓷茶具被狠狠地扫落在地，摔成了一地晶莹的碎片。
孙建国像一头发疯的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暴走。他扯松了领带，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把张明远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一遍：
“小人！头长反骨的狼崽子！无法无天的疯狗！”
站在一旁的秘书吓得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孙建国是真的被气疯了，更是被吓到了。
在官场的潜规则里，张明远这种举动，犯了天大的忌讳！
这叫什么？这是“引兵入关”！“家丑外扬”！
县里推行政策受阻，你在区党委会议上上拍桌子、跟同僚吵架，甚至动用县纪委抓人，这都属于“内部矛盾消化”。大家斗归斗，肉烂在锅里。
但你绕过县委、绕过县长，直接把市纪委的钦差搬下来，用上级的行政核威慑来镇压同僚。这等于是当着全大川市领导的面，扒了清水县委县政府的底裤！向上面证明：这届清水县的班子毫无控制力，连底下几个办事员都管不住！
这种掀桌子的流氓打法，不仅让孙建国这个县长颜面扫地，甚至连县委书记周炳润的心里，都会感到不舒服。因为这也同样证明了周炳润掌控基层能力的缺失。
但张明远偏偏就这么干了！因为他看准了周炳润即将调任不敢起风波，也看准了杨海金急需政绩落地。他用一种几乎是割裂县级生态的方式，强行碾碎了孙建国赖以生存的“本土规矩”！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昨夜的寒霜还未褪去。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碾过路面的薄冰，缓缓驶入了县住建局、规划局、环保局三局联合办公的大院。
大院二楼的走廊上。
住建局长赵成刚正端着紫砂保温杯，隔着玻璃窗往下看。
昨天市委督导组下来的消息，他当然知道。但他心里依然坚定着自己的那套信条：法不责众。
在他看来，市里下来的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敲山震虎罢了。把人抓回去吓唬两天，最终还是得乖乖放出来。真要是把十几个业务骨干全给判了，这几个局办就彻底瘫痪了。等这阵风声一过，市里的人一走，大院里照样是歌照唱舞照跳。
看到从奥迪车后座走下来的张明远。
赵成刚冷笑了一声，端着茶杯，顺着楼梯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哟，这不是张主任嘛。”
赵成刚走到办公大楼的台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明远，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张主任一天日理万机的，连市委领导都得奉您为座上宾，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们这破庙来指导工作了？”
张明远停下脚步，拢了拢身上的藏青色大衣。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戏谑的赵成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赵局长误会了。”
“指导工作谈不上。”
张明远从兜里摸出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眼神如刀：
“我是来看戏的。”
“看戏？”赵成刚嗤笑一声，刚准备出言嘲讽。
“吱——！”
三辆挂着新区纪工委牌照的老式捷达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如三把利剑般粗暴地扎进了联合办公大院！
车门推开。
纪工委书记李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面罩寒霜，带着四名神情冷肃的纪检干部，大步流星地朝着台阶方向走来。
赵成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抖。
李建国直接越过张明远，径直走到台阶上，站在了赵成刚的面前。
他目光冰冷，没有半句废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带人文书，直接怼在了赵成刚的眼前：
“赵成刚同志。”
“根据建管科管涛等人的交代，以及市纪委督导组掌握的确凿证据。你在担任住建局长期间，涉嫌长期纵容下属吃拿卡要，并多次以不记名购物卡的形式收受工程队大额贿赂。”
“跟我们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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