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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罩房那扇小窗敞着。月光溜进来,凉凉地铺在床沿上。
乐雅昏着的时候都直抽抽,疼得身子一耸一耸。
趣儿看着心口直发紧。
余妈妈晚间过来瞧了一眼。
她掀开被角看了看伤口,没说话,只皱着眉把药膏罐子拧开。
用银挑子挑了一块黄褐色的膏体,轻轻涂匀。
嘴上刻薄,心里实诚。
她临出门前停了一下,从食盒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两碗热汤、几个烫手的包子,还有她最爱吃的豌豆黄。
“药别偷懒,一天两次,伤口结痂前不许沾水。”
乐雅是戌时末醒的。
夏天潮闷,屋子里没有一丝风。
她额角、颈侧全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褥子上。
屁股底下钻心地疼,一动就牵扯着整条腿发麻。
趣儿赶紧拧了帕子。
把热水晾到温凉,又用干净的绢布裹好,轻手轻脚给她擦脸。
帕子刚碰到额头,乐雅就微微皱了皱眉。
乐雅眼皮刚掀开一条缝。
“大公子……在哪儿?”
趣儿慢悠悠开口。
“大公子把你送回来就走了,还顺手塞给我一盒药,瞅着挺金贵的。”
乐雅一愣,眼珠转了转,猛地转过头。
“啊?你……去找大公子了?”
薛濯这种人,平时进出都走国公府正大门。
哪会大清早摸黑绕到那个犄角旮旯的侧门去?
趣儿立马吐了吐舌头。
“可不就是我去求他的嘛。”
“你昨儿个一走就是一个多钟头,我坐在门槛上数砖缝,数到第三十七道,手心全是汗。等得心慌,立马就去找余妈妈说了整件事。”
“余妈妈一听下午那档子事,脸色就沉下来了。本来想帮着去找大奶奶或者老夫人讨个说法,可花房又不归院子管,这事还偏偏扯上了二奶奶,真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丫鬟,硬生生跟二奶奶呛起来?
当面驳斥,等于打她的脸。
背后告状,又怕被反咬一口。
余妈妈只叹气,说这事难办,得另想法子。
趣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想起来,你当初是大公子亲自带进府的,这么晚还不见人影,我就壮着胆子,直奔闲云院找他去了。”
乐雅心头一热,酸酸涨涨的,没多说话,只冲趣儿认真道了句:“谢了。”
这才一个多月啊,趣儿就肯为她豁出去跑一趟闲云院。
这份情,乐雅记下了。
可薛濯那边……怎么还啊?
真不好说。
她压根没料到,薛濯今早真就拎着人冲进花房,把她从那婆子手里拽了出来。
还有南公子,昨儿在场也替她搭了句话。
乐雅心里也都记着呢。
趣儿忽地一拍脑袋。
“哎哟!差点忘了!大公子让我转告你,这几天安心养着,过两天悯枝要来寻你。”
乐雅一口气没喘匀,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悯枝?”
趣儿脸上顿时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看啊,大公子心里是惦记你的。昨儿我上门求他,他还一脸关我啥事的样子,结果今儿天没亮,就冲花房把人给救回来了。”
“这次让悯枝来接你,八成是要你搬去闲云院当差享福咯!”
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两声,乐雅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可下一秒,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头皮发麻!
“你别瞎扯!我手脚笨得很,连盆水都端不稳,哪敢往闲云院凑?”
薛濯真是让人头疼!
好歹把人捞出来,临了却甩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听得人浑身不踏实。
乐雅是真不想进闲云院。
她还记得薛濯刚回京那天晚上,有个小丫鬟挨了板子,血糊糊地被人抬出来,衣服上全是碎肉渣。
那人下手有多狠,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眼下她就想安安稳稳在花房干活。
等哪天老夫人瞧上眼,调她去集福堂伺候,那就彻底熬出头啦!
趣儿见她脸色都变了,也不再打趣,伸伸舌头,转身爬上自己铺位歇着去了。
接下来几天,乐雅就在后罩房躺平养伤。
也不知道薛濯给的是什么神药。
擦了才三四天,伤口就不怎么疼了。
可趣儿那句悯枝要来,她始终悬着一颗心。
薛濯这个人啊,说风就是雨,该不会真要把她弄去闲云院吧?
乐雅提心吊胆熬了三天,最后干脆自我安慰。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呗。”
结果话音还没落地,闲云院的悯枝就来了。
“大公子吩咐了,等你伤好利索,就去凝芳院当差。安兰小姐那儿正好少个二等熏衣丫鬟。”
乐雅怔住一秒。
哪还有半分之前蔫头耷脑的模样?
悯枝一瞧她这双水灵灵的鹿眼,心里也跟着软乎,差点笑出来。
耳边又听见她急巴巴地追问。
“大公子真这么说的?”
“一个字不差,全是大公子亲口说的。”
悯枝在国公府干了这些年,丫鬟见了一茬又一茬。
可还真没碰上过乐雅这样的。
模样清秀招人疼就不说了。
身上那股子傻乎乎的娇气劲儿,特别惹人怜。
怪不得大公子多留意了她两眼。
可悯枝也纳闷。
真要上心,怎么不干脆叫她进闲云院当差?
她悄悄摇头,立马把念头掐灭。
主子的心思,哪轮得到她琢磨?
“谢谢悯枝姐姐!替我谢过大公子啊!”
乐雅猛地侧过脸,声音拔高了八度。
结果刚一扭腰,后背伤口就狠狠一扯,冷汗唰地冒出来。
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又栽回枕头上。
悯枝本想着端住架子不笑。
可看见她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乐雅臊得耳朵尖通红,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成一颗团子。
可悯枝带来的消息,真是实打实的好事!
乐雅听见之后,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眨了眨眼,又仔细听了一遍。
确认没有听错,才慢慢松开手,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乐雅虽也舍不得花房,舍不得趣儿和余妈妈。
但凝芳院离薛老夫人住的陶然堂,就隔了一堵墙加一条抄手游廊啊!
这可不是地图上标着近,是实打实能天天见上面!
清晨寅时末,陶然堂的晨钟敲过三响,凝芳院就能听见。
安兰小姐是府里头一位嫡出姑娘。
自小被老夫人抱在怀里宠大的。
往后乐雅守在凝芳院,帮着递个帕子、端个茶。
老夫人一高兴,随口问两句,都能沾上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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