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柳白元继续道:“圣人云,‘人而不仁,如礼何?’无仁心而循礼,其礼必伪。伪者,不可久也。今日奉茶,明日奉茶,后日亦奉茶。然其心厌之,日复一日,必有疏漏之时。一旦疏漏,其伪立现。故曰,无仁心之礼,非真礼也。钱兄所举之例,不过一时之伪,不足为论。”
他说完,朝钱景深拱了拱手,又朝三位教授点点头,这才回到座位。
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钱景深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拱了拱手,道:“柳兄高论,受教了。”
说完,坐了回去。
许教授捋着胡子,微微点头,道:“柳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周教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得意”二字。
袁州府这边,学子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柳白元这一番话,虽然驳倒了钱景深,但他毕竟是洪州府的人,不是袁州府的。
赢了,也是洪州府赢。
跟他们袁州府有什么关系?
刘教授看向林砚秋,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焦虑。
林砚秋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堂中央。
朝三位教授拱了拱手,又朝两边学子点点头,这才开口。
“学生林砚秋,有一言,请教诸位。”
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柳白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审视,也有几分警惕。
钱景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显然等着看他出丑。
周瑾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屑,那意思分明是:你终于肯出来了?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刘教授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鼓励。
林砚秋开口了。
“方才诸位所言,皆不离‘民’、‘本’二字。然学生以为,诸位所言,皆得其表,未得其里。”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钱景深眉头一挑,笑道:“哦?愿闻林案首高论。”
林砚秋道:“‘民为邦本’四字,出自《尚书·五子之歌》。然诸位可知,此四字之前,尚有一句?”
钱景深微微一怔。
林砚秋道:“《五子之歌》全文,首句云:‘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民可近,不可下’者,言民可亲近,不可卑视。此乃‘民为邦本’之根基。若无此根基,则‘民为邦本’不过空谈。”
周瑾瑜冷笑一声,道:“林案首此言差矣。‘民可近,不可下’与‘民为邦本’,本是一意,何来根基之说?”
林砚秋看他一眼,淡淡道:“周兄所言,是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意。《五子之歌》作于何世?夏朝。夏朝去今几千年?周兄可曾读过夏朝典籍?”
周瑾瑜被他一问,顿时语塞。
林砚秋继续道:“学生不才,曾读过一部古籍,名曰《夏箴》。此书今已失传,唯《逸周书》中偶有引述。
《夏箴》有云:‘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与守邦。’此乃‘民为邦本’之源头。‘后’者,君也。
君无民,无以守邦;民无君,无以相生。君民相须,本固邦宁。此乃夏人之见,与后世儒家之说,大不相同。”
堂上安静了片刻。
钱景深皱起眉头,道:“《夏箴》?学生从未听闻此书。林案首莫不是信口开河?”
林砚秋笑了笑,道:“钱兄未曾听闻,便以为此书不存在?”
钱景深脸色微微一变。
周瑾瑜也道:“林案首,文会之上,当以实学服人。若引典籍,须有出处。若无出处,便是杜撰。”
林砚秋看向三位教授,道:“三位教授在此,学生岂敢杜撰?《夏箴》一书,《逸周书·文传解》中曾有引述。诸位若不信,可请教授查证。”
许教授和周教授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微妙。
他们当然知道《夏箴》这本书——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书里具体写了什么,他们也不甚了了。
刘教授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夏箴》一书,确实见于《逸周书》引述。不过此书读者甚少,其内容如何,老夫亦不详。”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书吏,道:“去藏书楼,将《逸周书》取来。”
书吏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堂上安静下来。
林砚秋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像是在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临江府和洪州府的学子们,脸色都有些微妙。
他们本以为林砚秋是随口杜撰,没想到教授们竟然承认有这本书。
钱景深皱着眉头,低声道:“就算有这本书,又能说明什么?”
林砚秋听见了,微微一笑,道:“说明什么?说明钱兄方才所言,皆是以今论古,以己度人。治民之道,当因时因地因人而异。
钱兄方才自己也说过这话,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忘了?”
钱景深脸色一变。
林砚秋继续道:“夏人视君民相须,周人视民为邦本,汉人视民为赤子,唐人视民为衣食父母。时代不同,观念各异。
若以今日之见,强解古人之意,则无异于刻舟求剑。诸位寒窗苦读十余载,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周瑾瑜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钱景深皱着眉头,一时也接不上话。
陈伯玉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林砚秋抢先。
“陈兄方才言,民有士农工商之分,当因类施治。此言有理,然未臻其极。”
陈伯玉微微一怔:“愿闻其详。”
林砚秋道:“《管子·牧民》有云:‘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管子以‘牧民’喻治国,视民如牛羊,需牧养之。此乃春秋之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商君书·垦令》有云:‘民不贵学问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国安而不殆。’商君以‘愚民’为策,视民如工具,需驾驭之。此乃战国之见。”
“《韩非子·五蠹》有云:‘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韩非以‘法治’为本,视民如徒众,需训导之。此亦战国之见。”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