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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第四天。重症赛区。
赛场从明亮的接诊区转移到了省院住院部六楼的ICU走廊。
抽签台前,红色的抽签箱静静放着。
评委席上。
老国医孙老坐在评委席最右侧,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吴天明说了一句。
“天明,把那几个在省院ICU里的死签放进去,对这些年轻人是不是太残忍了?”
吴天明没有转头。
“尤其那个001号。”
孙老叹了口气。
“专家组已经会诊三次了,家属连病危通知书都签了五次,ICU管床医生跟我说,最多还有两三天。”
吴天明把红蓝铅笔插回胸口袋,面容冷峻。
“重症见真金。”
“省赛的冠军,必须有直面死亡的胆魄。”
“温室里的花朵,可担不起国医的传承。”
孙老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大屏幕亮起,盲抽开始。
全场鸦雀无声。
楚凌走上前,按下抽签键。
屏幕滚动。
【014号:重症急性胰腺炎并发脓毒症。】
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ICU里死亡率极高的急危重症之一。
楚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接着是林易。
他走上台,目光平静,按下按钮。
大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最终定格。
一个刺眼的血红色编号,赫然跳出在林易的名字后面。
【001】
台下的省院医生和评委席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的低呼声在会场内蔓延。
“他抽到001了?”
“完了,那是个无名高热半月、多脏器衰竭的。”
“家属天天在ICU门口哭,连医生都不敢去查房了。”
“看来市一院的黑马之路到头了。”
议论声不大,但在安静的ICU走廊里清晰可闻。
楚凌靠在墙边,抬头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刺眼的001。
他没有说话。
手指在平板电脑背面轻轻敲了两下。
休息区。
王博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签条。
【重度心衰伴多重感染】
他的双手在发抖。
检验报告上BNP破万,肌酐飙升,血培养阳性,药敏结果显示三种耐药菌。
周围人对001号的讨论声不断钻进他的耳朵。
死亡率、医疗纠纷、病危通知书……
王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翻了两页,合上了。
刘明磊作为市一院的带队指导,站在休息区门口。
他注意到王博的状态不对,走过来。
“怎么了?“
王博抬起头,眼眶泛红。
“刘哥,我不比了。”
刘明磊愣了一下。
“这病我治不了。”
王博的声音打着颤。
“心衰合并三重耐药菌感染,BNP一万八,eGFR只剩19,这种病人在ICU里都是准备后事的,比赛时间这么短,我拿什么去治?“
他把病历往桌上一推。
“我不能为了比赛的积分,背上一条人命。“
刘明磊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坐在休息区另一侧的林易。
林易正低头翻看001号的病历资料。
厚厚一摞纸,他一页一页地看,速度不快,表情平静。
好像手里拿的不是一张全场公认的死签,而是一份普通的门诊病历。
“林易。“
刘明磊开口。
林易抬头。
刘明磊朝王博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林易看过去。
王博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后背弓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
林易合上病历,站起来。
他走到王博面前,低头看着他。
“要退赛?“
王博没有抬头。
“我没把握。“
“退赛很容易。”
林易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在楚凌那帮老同学面前,就永远是个连危重病人都不敢接的逃兵。”
王博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三重耐药菌感染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BNP一万八的心衰是什么概念吗?“
他指着林易手里的病历。
“你自己抽到001,那是全场专家都说是必死的人!你治死了当然没有心理压力。“
“我这个不同,我没把握这么短的时间能把他治好。“
“那就不治了吗?”
林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相信,那又如何让躺在ICU里等死的病人相信你?”
王博僵住了。
他看着林易。
对方手里拿着的是比他严重十倍的必死局,但林易站得笔直,没有一丝退缩。
走廊上陷入死寂。
半分钟后。
王博咬紧牙关,一把抓起桌上的病历夹,转身大步走向病房区。
……
大屏幕上的积分榜突然跳动了一下。
系统播报音响起。
“三号台,楚凌选手提交治疗方案。”
大屏幕上,楚凌的实时评分直线拉升。
【病案:重症急性胰腺炎并发脓毒症】
【处理:大剂量茵陈蒿汤配合西医抗休克疗法。】
【效果:感染指标初步受控,血压回升。】
楚凌穿着浆洗挺括的白大褂,从病房里走出来。
口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的目光穿过走廊,径直投向林易。
没有说话。
但那飙升的积分,就是最直白的施压。
林易收回视线,走到ICU走廊尽头。
001号特护病房。
门外的长椅上,一个中年女人正用揉皱的纸巾擦眼睛。
旁边坐着一个沉默的年轻男人,两手交叉抵着额头,一动不动。
林易走到门前。
还没推门,一股味道就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脏器衰竭特有的腐朽代谢气味。
酸腐、氨臭、混合着消毒液都压不住的死气。
这种味道,只有在濒死患者的病房里才闻得到。
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性患者。
消瘦。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颈部的血管轮廓清晰可见。
身上接着心电监护、中心静脉导管、导尿管,床头挂着四袋液体。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通红。
从额头到脖子,整张脸烧得发亮,像被架在炭火上烤过。
患者极度烦躁,在床上扭动着身体,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护士刚把冰毯铺好,他就拼命蹬腿,把被子踢到床尾。
“热……热死了……给我冰水……“
谵语。
管床大夫站在床边,满脸无奈。
“高热39.5℃,持续两周。”
他看到林易胸前的参赛牌,摇了摇头。
“碳青霉烯类、万古霉素,能上的顶级抗生素全上了,没用。”
“体温中枢彻底失控了。”
“现在连物理冰毯都压不住他身上的邪火。”
“炎症风暴已经席卷了全身,多脏器衰竭只是时间问题。”
林易走到床前。
目光聚焦在患者身上。
视野中,淡蓝色的面板瞬间展开,随即化作刺眼的猩红色。
【重症预后评估开启】
【红区占比:95%】
【心力衰竭倒计时:48小时】
猩红色的倒计时,在患者头顶悬浮、跳动。
患者在病床上极度烦躁。
林易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尾。
掀开被角。
患者的双脚裸露在外面,趾甲灰暗,皮肤苍白。
林易伸手握住患者的右脚。
冰的。
不是普通的凉。
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没有丝毫生机的寒冷。
从脚趾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膝盖以下的整条腿,温度骤降。
上半身烫得能煎鸡蛋。
下半身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拉出来。
林易放下患者的脚,绕到床侧。
三指搭上寸口脉。
指尖微视启动。
指腹下,脉管的搏动剧烈,跳得又大又快,撞击手指的力度很强。
浮取——洪大。
林易的中指微微加压。
脉管瞬间塌了。
刚才那种激烈的搏动,在指尖施加了不到半分压力后,彻底消失。
指下空空荡荡,像按在一根中空的管子上。
大而无根。
豁然而空。
林易收回手指。
这不是实热。
体表的高烧、面部的潮红、烦躁的谵语、拼命踢被子。
所有症状都像是热。
但真相藏在那双冰冷的脚和那根中空的脉管里。
阴寒内盛到了极点,把最后残存的一点阳气逼出体表,形成了满面通红、高热不退的假象。
这不是在发烧。
这是阳气在做最后的挣扎。
一旦这点虚阳散尽,人就没了。
阴盛格阳。
真寒假热。
心阳欲脱。
林易转头看向床头的冰毯。
那层持续释放寒气的降温设备,正在一度一度地把患者最后的阳气往外逼。
“把冰毯撤了。“
林易开口。
管床医生愣住了。
护士正在调整冰毯温度,手停在旋钮上。
“去拿两床厚棉被,给他盖上。“
护士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啊?他39.5度!“
她指着监护仪上跳动的体温数字。
“发烧快40度的病人,你不降温反而捂棉被?会捂出高温惊厥的!“
她后退一步,挡在冰毯控制器前面。
“我不能执行这个医嘱,这是在害病人。“
林易没有看她。
他看着病床上濒死的患者。
西医的化验单说这是感染性高热。
西医的降温方案说要用冰毯、退热针、物理降温。
但那双冰冷的脚,那根豁然而空的脉管,在告诉他一个完全相反的事实。
这个人不是热死的。
他正在被冻死。
但这不仅仅是医学的绝境。
更是对医者胆魄的终极拷问。
林易径直走向病房外的医疗推车。
他拔出钢笔,拉过一张处方笺。
笔尖悬停。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动作定住了。
几个月前。
市一院中医科,同样的场景。
戴阳证的赵大爷。
同样的真寒假热,同样的所有人都认定是热证。
那一天,他写下了一张惊世骇俗的处方,拦住了张清山,逆转了死局。
而今天。
面对着省院专家全部放弃的001号死签,命运的齿轮,竟然严丝合缝地转回了原点。
林易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锋芒。
起于微末,战于巅峰。
既然是绝境。
那就再破一次这规矩。
笔尖重重落下。
龙飞凤舞。
一行大字落在处方笺上。
附子200克,干姜60克,炙甘草60克,高丽参30克(另煎),山萸肉120克,生龙骨30克,生牡蛎30克,磁石30克,麝香0.5克(冲服)。
这是现代中医泰斗李老创制的千古急救绝唱。
破格救心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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