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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转身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极其霸道辛辣的药味瞬间充满整个病房。
管床大夫被呛得往后退了一步。
门口的护士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林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从护士站取来一把汤匙,倒出小半碗浓黑的药液。
“这副药火力太猛,虚不受补。分五次服用,每两小时喂四十毫升。”
他看了一眼管床大夫。
“第一口,我来。”
林易左手托住患者后颈,微微抬高头部角度,右手用汤匙舀起药液,顺着患者微张的嘴唇,沿舌根缓缓倒入。
浓黑的药液滑过舌面,流入咽喉。
“咕咚。”
患者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呛咳。
药液成功入胃。
林易放下汤匙,将保温桶盖好,拉过床边一把金属折叠椅坐下。
右手三指重新搭上患者的寸口脉。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
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三指稳稳地压在桡动脉上。
这个姿势,他准备坐很久。
两个小时后。
第二剂药液喂下。
患者的心率从55缓慢爬升到58。
体温仍然是39.5度。
腹部的潮红没有消退,但也没有继续扩散。
四个小时后。
第三剂药液喂下。
走廊外,吴天明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一杯茶放凉了都没碰。
孙老被劝回了休息室,但每隔半小时就让助手去看一次监护仪数据。
楚凌始终站在走廊里。
他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调出了附子中毒的文献综述,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病房里的背影。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拉锯。
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瞬间的奇迹。
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和林易三指下脉搏一下一下的搏动。
第五个小时。
第三剂药液服下约一个小时后。
林易指下的脉象突然变了。
原本沉微欲绝的脉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推了一把,变得有力了一分。
紧接着。
病床上的患者胸廓猛地起伏了一下。
不是呼吸机的被动通气。
是患者自己的膈肌在收缩。
胸廓再次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呼——”
这口气很长,像是憋了整整半个月才吐出来。
林易的三指紧紧压在脉搏上,感受着指下的变化。
脉象从沉微,转为沉缓。
虽然仍然沉,但搏动的力度明显增强了。
下一秒,变化来得更加猛烈。
患者紧闭的毛孔炸开了。
额头、颈部、胸口、脊背,大颗大颗的汗珠从皮肤里涌出来。
汗水浸透了病号服,浸透了床单。
林易伸手触碰患者额头上的汗珠。
温的。
不是虚脱的冷汗,是带着体温的温汗。
“阳气归位了。”
林易低声说。
他转头看向监护仪。
体温数字开始跳动。
39.5……39.1……38.2……37.8……
管床大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到监护仪前,瞳孔骤缩。
37.2。
数字停住了。
半个月。
碳青霉烯类抗生素用了两周,冰毯物理降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始终压不下来的高烧。
退了。
管床大夫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易再次俯身,掀开被子,伸手握住患者的双足。
上一次他触诊这双脚时,触感冰得刺骨。
现在,指尖传来的是温热。
是活人的温度。
心电监护仪上,心率从55回升到了80。
波形规律,间距均匀,窦性心律。
林易视野里的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阴盛格阳·已缓解】
【预后:良好】
【医道值+500,当前医道值:860/2000】
林易松开患者的脚,靠回椅背。
他没有起身,没有庆祝,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
三指重新搭回脉搏。
继续守。
次日清晨。
第二副药的最后一剂服完。
林易在床边坐了二十几个小时。
病房外的天光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患者原本间歇性出现的狂躁抽搐彻底平息。
谵语消失。
呼吸平稳而深长,胸廓自主起伏的节律与呼吸机的辅助频率完全同步。
上午九点十七分。
患者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迷茫地转了一圈。
他看到头顶的白色天花板,看到旁边闪烁的监护仪,看到床边穿着白大褂、眼底布满血丝的年轻人。
干裂的嘴唇张了张。
声音嘶哑。
“水。”
“我想喝口水。”
林易看着他。
半个月前,这个患者在高热谵妄中反复喊的是冰水,给我冰水。
那是虚阳外越、真寒假热的典型表现,体内阴寒太盛,逼得残阳浮越于外,患者自觉燥热难耐。
现在他说的是水。
不是冰水。
是水。
真寒已破。
阳气归根。
林易站起身。
腰椎和膝盖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他坐了太久。
他倒了半杯温水,用汤匙一口一口喂下去。
患者喝完水,眼皮又沉沉地合上了。
但这一次,是正常的睡眠,不是昏迷。
监护仪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
心率78,血压110/70,体温36.8,血氧98%。
全部正常。
林易收好针包,拿起保温桶,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
走廊里。
吴天明站在护士站旁边。
他看着林易推开门走出来。
年轻人的眼底全是血丝,白大褂皱巴巴的,衣角沾着干涸的药渍。
吴天明看着这一幕,胸腔里憋了一整夜的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聚集的省院医生们。
ICU管床大夫、值班护士、闻讯赶来的感染科会诊医师,以及靠在墙边一夜没走的楚凌。
吴天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半个月的高烧,二十个小时退净。”
他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心阳保住了。”
没有人说话。
楚凌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浏览器内数十篇附子中毒的文献综述还亮着,上面的每一行数据都在说不可能。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说,可能。
他按灭了屏幕,没说话,眼神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气淡了大半。
吴天明重新戴好眼镜,目光越过镜框,落在林易身上。
“去洗个脸,睡一觉。”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下午两点准时来参加闭幕式暨颁奖典礼。”
“另外,整理一下仪容。”
“除了咱们省医疗系统的人,市里还有几位大人物,专门指名道姓……要在那时候见一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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