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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江州市城南,锦绣园。
独栋的红砖小洋楼掩映在粗大的梧桐树下。
一楼厨房的窗户开着,正往外飘着浓郁的葱姜爆锅和清蒸鱼的香味。
客厅里。
李博文穿着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
他双手修长,正有条不紊地用开水洗着一套紫砂茶具。
沸水冲刷过骨瓷杯,升起一团白雾。
陈红脱了挺括的职业风衣,搭在沙发靠背上。
她双腿交叠,咔咔地嗑着瓜子。
林易安静地坐在一旁。
提起水壶,往茶海里添水。
厨房门开了。
魏淑婷端着一盘热腾腾的清蒸鲈鱼走出来。
盘子边缘的淋油还在滋滋作响。
她把鱼放在餐桌正中。
“小林,洗手吃饭。”
林易放下水壶,洗了手,拉开餐椅坐下。
刚落座,魏淑婷就拿起公筷,准确地挑开鱼腹。
夹起最肥嫩、没有一根刺的鱼肚肉,放进林易面前的骨碟里。
“多吃点补补,眼科轮转本来就熬人。”
魏淑婷转头,白了刚端着一盆排骨汤走出来的张清山一眼。
“你看看孩子这几天,下巴都尖了,老张你也真是的。”
她把筷子放在桌上。
“我可听说了,前天中午,小林刚在老三那忙完,你非要把人叫回国医堂给你抄方,连个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张清山端着汤盆,停在餐桌边。
这位在中医界说一不二的泰斗,此刻面对妻子的数落,只能讪笑。
他放下盆,拉开椅子坐下,没敢顶嘴。
“师母,我不累。”
林易坐下开口。
“你别替他遮掩,快吃。”
魏淑婷又给林易盛了一碗汤。
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一阵风似的脚步声。
孙军拎着两瓶飞天茅台,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没来得及换的西裤,衬衫领口的扣子扯开了两颗。
“抱歉抱歉,师母,我来晚了!”
孙军把两瓶酒重重墩在桌面上。
“刚下手术,我这连口水都没喝就来了。”
他没急着坐,先拿起桌上的凉水杯灌了一大口。
看着这个前天刚在自己科室大发神威的小师弟,孙军忽然想起了在办公室看到的东西。
“诶对了,小师弟,我是真服了你们市一院的何素云了!”
“真是人老精,马老滑!”
餐桌上的动静停了。
陈红拍掉手上的瓜子壳,李博文放下了正在擦拭的茶杯。
“怎么了?”
陈红问。
“今天我们三附院也往省卫健委的系统里,提报‘中青年临床技能创新病例大赛’的材料。”
孙军拉开椅子坐下,冷笑一声。
“我顺手登进全省后台的汇总名单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
“中医眼科赛道,排在第一位盲审提报的。就是小师弟那个‘颈椎正骨治眼病’的医案!”
孙军紧盯着林易。
“何素云硬生生卡在截止日前给报上去的,这老太太,这是拿小师弟的硬核病案去打比赛啊,完全是在给她们眼科打全省的免费广告!”
林易没说话,给孙军递了一双筷子。
孙军伸手,重重拍了两下林易的肩膀。
“她给科室打广告,这是她的算计,不过这个何主任也算是厚道,给了你署名。”
孙军语气豪迈。
“不过作为师兄,也不能让你在我们神外白干!”
他压低声音。
“赵晓龙那份醒脑开窍的脑电波数据,我已经让刘浩通宵整理出来了,下周,我打算直发《中华神经外科杂志》!”
孙军目光灼灼。
“小师弟你放心。”
“这篇论文,你必须是共同第一作者!这在国内神外的含金量,谁也抢不走!”
饭桌上的气氛被点燃。
李博文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师母碗里。
随后,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老三,你也别光顾着发脾气。”
李博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透出一股冷静。
“何主任给小林报这个比赛,是顺水推舟的人情。”
“小林刚工作,他确实需要一个全省瞩目的官方履历。”
李博文转头看向林易。
“但这个比赛,没那么好打。”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个病例大赛,比的不是你方子开得有多好,也不是你银针扎得有多准。”
“比的是PPT演讲,比的是临床逻辑推导、鉴别诊断思维,以及现场的文献抗辩能力。”
李博文声音极其专业,带着学术界的冷峻。
“台下坐着的,全是省内各学科的顶尖泰斗。”
“你临床治得再好,如果在台上讲不清楚生理病理逻辑,这群评委照样会把你当成背书的机器,挂在台上处刑。”
林易咽下嘴里的食物。
“明白。”
李博文抛出了最大的阻碍。
“而且,这个比赛一直是省城云阳市那几家省级巨头的后花园。”
“特别是医大附院那帮人。”
“全是高学历的海归博士。”
“他们的病案PPT做得像好莱坞大片,甚至,听说他们今年已经开始用AI辅助中医数据建模了。”
李博文盯着林易。
“你要去他们的主场虎口夺食,难度极大。”
饭桌上的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
魏淑婷开口打破了气氛。
“行了行了,吃顿饭扯这么多工作干嘛,小林尽力就行,大家吃菜。”
晚上九点。
家宴结束。
孙军和李博文等人相继告辞离开。
林易留了下来。
他帮着保姆王阿姨把餐桌上的残局撤下。
随后走到客厅,将茶几上用过的紫砂茶具一套套洗净、用开水烫过,整齐地归置在茶海里。
做完这些,他用毛巾擦干了手。
一转身,就看到张清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
老头子手里端着那个泡着枸杞和黄芪的紫砂保温杯。
“小林,进来。”
书房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书房里有股淡淡的旧纸张味。
张清山走到书桌后,坐进那把老旧的太师椅里。
他拉开右手边带锁的抽屉。
翻找片刻,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封皮边缘已经磨得泛白,里面夹着许多红蓝色的标记贴。
张清山把它递了过去。
林易双手接过。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钢笔批注。
“这是我这十年来,治眼底微循环的个人病案手札。”
张清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沉肃地盯着他。
“老三和老二今晚说的大赛和论文,确实是好事,但你记住,不要让这种扬名的机会浮了你的心。”
老头子声音低沉如钟。
“比赛、名气、核心期刊,这些只能提高你的首诊率,那是别人慕名而来的敲门砖。”
张清山拧开保温杯盖。
“但衡量一个中医,到底是国手还是神棍,靠的永远是复诊率和治愈率!”
“治得好,人家才敢把命交给你第二次。”
书房里极度安静。
张清山端起杯子,语气加重了一分,带着长辈的期许。
“我算着时间,你在眼科的轮转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不管下一站去哪,把你手头现有的病人,有始有终地处理妥当。”
老头子的目光锐利起来。
“只有踏踏实实收好每一个尾,不留烂摊子,你才配吃这碗饭。”
林易握紧了手里的黑色手札,眼神沉静。
“明白,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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