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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五十。市一院中医科二楼,西区。
走廊飘着淡艾草味,候诊区蓝色塑料椅坐满了女病人。
林易提着背包,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周围交谈声慢慢弱了下去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身上。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头看手里的挂号单,还有人拉了拉衣领。
妇科门诊本来就忌讳年轻男医生。
林易没转头,步伐平稳,视线平齐,直接略过那些探寻的目光,走到走廊中段挂着中医妇科主任诊室的门牌前,抬手敲门。
“进。”
声音温和,带着上了年纪的沉稳。
林易推开门,诊室没开顶灯,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水磨石地板上切出几道光斑。
办公桌后。
科主任薛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电脑上的排班表。
她今年六十二岁,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白大褂洗的有些泛白,袖口磨起了细毛边。
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林易走到办公桌前,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两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薛主任。规培生林易,前来报到。”
薛萍停下握鼠标的手。
她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林易。
目光在林易脸上停顿了两秒,随后落在桌面的纸张上。
最上面是常规的《规培轮转通知书》。
下面压着一张带着红头公章的纸。
薛萍伸手,把红头文件抽了出来。
《市一院医务科特批函》。
【兹批准中医科规培生林易,周一至周四于轮转科室脱产学习。每周五,返回国医堂跟随张清山主任进行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传承。】
下面盖着医务科和中医科的双重公章。
薛萍看着那行字。
安静了两秒。
她没有皱眉,眼底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薛萍放下特批函。
“你的名字,我上周在院务会上听李向荣副院长提了好几次。”
她声音慢条斯理,像是在拉家常。
“眼科的何素云主任脾气多硬,全院都知道。她能在结业册上给你批个医技近道。”
“不简单。”
薛萍把老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既然来了我这儿,就不走那些走马观花的过场了,你直接跟着我上门诊。”
林易点头。
“好。”
薛萍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但在上门诊之前,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
薛萍喝了一口茶,水汽模糊了她的镜片。
“小林,你是个男大夫。”
“中医妇科对男大夫来说,是个苦差事。患者避讳,家属防备。”
薛萍放下杯子,声音突然收紧。
“你觉得,在这个科室里坐诊,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易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扯大医精诚,也没有说医术高明。
“是边界感。以及,对整体辨证的绝对自信。”
薛萍看着他。
“说说看。”
林易目光不避不让。
“西医妇科重在局部查体,双合诊、阴.道镜,男大夫确实多有不便。”
“但中医讲究司外揣内。”
“妇人的经、带、胎、产,皆是脏腑气血的宏观外象。”
“守住医患的边界,不乱视隐私,仅凭舌象、脉象,配合远端取穴,同样能直击病灶。”
“中医治病,治的是人,不是器官。”
薛萍满意的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温和退了一分,多了些科主任的专业审视。
“理论过关。”
“那我考考你临床。”
薛萍靠在椅背上。
“一个28岁女性。长期痛经,经血紫暗,夹杂大量血块。”
“小腹冷痛,得热痛减。”
“西医影像学诊断:子宫内膜异位症。”
“你怎么治?”
林易脑海中迅速调出《傅青主女科》和《金匮要略》中的病案。
“典型的寒凝血瘀,胞宫失煦。”
林易脱口而出。
“单纯止痛治标不治本。”
“方剂:用王清任的《少腹逐瘀汤》加减。”
“小茴香、干姜、官桂温经散寒;延胡索、没药、蒲黄活血化瘀。”
林易停顿了一秒,语速加快。
“若遇急症。患者绞痛难忍,面色苍白。”
“针刺小腿脾经郄穴地机与三阴交。”
“得气后,配合针柄温和灸。”
“将阳气直透冲任二脉,寒凝立散,痛感可于十分钟内缓解。”
薛萍盯着林易。
眼神从欣赏,渐渐沉淀为极深的凝视。
她坐直身体,抛出了最考验医者格局的问题。
“很好,基本功扎实,没有丢掉理法方药。”
“但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薛萍指了指窗外的门诊大楼。
“现代西医妇产科的腹腔镜微创手术,可以在半小时内切除病灶。”
“人工周期激素调控,可以精准控制月经。”
“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已经十分成熟。”
薛萍的声音变得沉重。
“在这样的降维打击下。”
“你觉得我们这门古老的中医妇科,还有自身的优势吗?”
“或者说,它会不会被时代淘汰?”
林易看着薛萍。
他眼神沉稳。
“薛主任,中西医从来不是对立的,也不存在谁淘汰谁的说法。”
林易字字清晰。
“西医的优势,在于精准破局,快速救急。”
“腹腔镜切除病灶,激素控制周期,试管婴儿圆梦。”
“这是现代医学带给患者的福音,这是客观事实,必须尊重。”
薛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易继续往下说。
“但中医的优势,在于调理根本,滋养本源。”
“试管婴儿反复种植失败、不明原因复发性流产、宫腔粘连术后反复发作。”
“面对这些,西医往往只能靠大剂量的黄体酮强撑,胚胎种在了一块贫瘠的盐碱地上,活不长。”
“这时候,就是中医的阵地。”
“温养胞宫,疏通气血,改善盆腔微循环,重建内分泌平衡。”
林易声音变冷。
“从养的角度,为患者筑牢身体根基。”
“我们不是西医的替代品,而是互补者。”
“我们是西医难以触及的体质调理赛道上,为患者守住的另一道防线。”
林易看着桌上的保温杯。
“至于会不会被淘汰?”
“中医传承数千年,度过无数次乱世大疫,它从来不会被西医或者任何一种先进的仪器淘汰。”
“真正能淘汰中医的,是那些丢了望闻问切的基本功,丢了理法方药,只会对着西医化验单去套用中成药的伪中医。”
“只要我们守住辨证施治的底线,这门学科就永远不会死。”
主任诊室里恢复安静。
薛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
她重新靠回椅背,嘴角绽放出一抹极其慈祥的笑容。
“不骄不躁,基础扎实。”
“最难得的是,你能看透中医在现代医疗体系里的锚点。”
薛萍低声感慨。
“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张主任这次,果然没有选错人。”
林易平稳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拍。
他瞳孔微缩。
视线死死锁在薛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自己是张清山关门弟子的事情,除了几个核心师兄,在整个市一院都是绝密。
这个从来没有去过国医堂、也极少参与科室纷争的妇科主任,怎么会知道?
薛萍看穿了林易的表情变化。
她没有解释。
六十二岁的老太太可爱的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中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薛萍端起保温杯,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
“别紧张,你师父张清山,年轻的时候,是我同门的大师兄。”
林易愣在原地。
薛萍放下杯子,站起身,脸上的慈祥瞬间收了起来,眼神切换成临床一线专家的冷峻。
“寒暄到此为止。”
薛萍顺手拿起桌上那个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的小巧脉枕。
“走吧,小师侄。”
“去门诊。”
“让我看看你手上见真章的本事。”
林易回过神。
“是。”
他转身,拉开诊室的门。
门外,人声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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