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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林美华坐在长椅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眨都不眨一下,仿佛只要她移开视线,里面的女儿就会出什么事。

    老太太靠在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呼吸很轻。

    陆渊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梧桐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距离然然被推进手术室,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分钟。

    李维说过,脑室外引流手术大概需要一个小时。现在已经超时了。

    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正常的波动?

    他不知道。

    只能等。

    ...

    "陆医生。"

    林美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

    陆渊转过头,看到她正看着自己。

    "你不用陪着我们。"她说,"你还要上班吧?"

    "没事,今天的班已经换了。"

    这是实话。他在来的路上给小周发了微信,让她帮忙跟值班的主治说一声,有急事,晚点回去。

    林美华点点头,低下头,又沉默了。

    几秒后,她又开口了。

    "陆医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陆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不认识。"林美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昨天在公园里,你只是碰巧遇到然然。你本来可以不管的......为什么要管这么多?"

    陆渊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能看到你女儿头顶的倒计时?因为如果我不管,她会在二十几个小时后死掉?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也许是......职业习惯吧。"他最终说。

    "职业习惯?"

    "我是医生。看到有人可能生病,就会多想一点。"他顿了顿,"而且......然然让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去,在林美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对面惨白的墙壁。

    "我妈也是突发的病。"他说,"那时候我十二岁,在农村,医疗条件不好。送到医院的路上,人就没了。"

    林美华的身体微微一颤。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陆渊的声音很平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他知道,那件事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它一直在他心里,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他一下。

    提醒他为什么要当医生。

    提醒他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林美华开口了。

    "我跟然然她爸,是大学同学。"

    陆渊转头看她,没有说话。

    林美华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时候觉得他挺好的,有上进心,对我也好。毕业就结婚了,第二年有了然然。"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苦涩。

    "然然刚出生的时候,他天天抱着不撒手,说这是他的小公主,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后来呢?"陆渊问。

    "后来......"林美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变了。"

    她沉默了几秒,继续说道。

    "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然然两岁生日那天,他答应早点回来陪她吃蛋糕。结果等到晚上十点,他打电话说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谈,来不了了。"

    "然然等了他一晚上,蛋糕都化了,还不肯吃,说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她的眼眶又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在谈客户。他在酒店,跟他的秘书。"

    陆渊没有说话。

    "我没闹。"林美华说,"我跟他谈,谈了一个月。他什么都承认了,说是他的错,求我原谅。我想过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然然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但他又出轨了。同一个女人。"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家完了。"

    陆渊沉默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婚的时候,他说要然然的抚养权。他有钱,有房子,有律师,什么都比我强。我一个普通上班族,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争不过他。"

    "但我不甘心。"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然然是我的女儿。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她第一声叫的是妈妈,她生病的时候抱着的是我。凭什么让他带走?"

    "我打了两年官司。把家底掏空了,借了一屁股债,把所有能找的证据都找了。最后法官判给了我。"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点骄傲。

    "他气疯了,说我会后悔的。说我一个人养不起孩子,迟早要求他。"

    "我没求他。这三年,我一个人带着然然,把债还了一半。日子是苦了点,但我们过得挺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至少,我以为我们过得挺好的。"

    "直到然然开始头疼。"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是小毛病,没当回事。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用眼过度,让少看电视少写作业。我还挺高兴的,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如果我早点带她来做检查......是不是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陆渊打断她。

    林美华抬起头,泪水已经流下来了。

    "真的吗?"

    "这种肿瘤早期症状不明显,很容易被当成普通头疼。"陆渊说,"很多病人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很晚了。你能在这个时候发现,已经不算晚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能安慰到她,但他只能这么说。

    林美华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谢你,陆医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没事。"

    陆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是那种医院小卖部卖的最便宜的纸巾,包装皱巴巴的,但好歹能用。

    林美华接过去,擦了擦眼泪。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她说,"我妈知道,但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从来不在她面前哭。"

    "有时候哭出来会好一点。"陆渊说。

    林美华点点头,又擦了擦眼睛。

    "陆医生,你呢?"

    "我什么?"

    "你有家人吗?结婚了吗?"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结婚。"他说,"我妈走得早,我爸还在,在老家。还有个妹妹,在读研究生。"

    "那挺好的。"林美华说,"逢年过节能团聚。"

    "嗯,过年会回去。"陆渊顿了顿,"我爸总催我找对象,说我都二十七了还单着,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林美华笑了一下,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天下父母都一样。我妈也总念叨,说我一个人带孩子太苦,让我再找一个。"

    "找了吗?"

    "没有。"林美华摇摇头,"然然还小,我不想让她觉得妈妈不要她了。而且......"

    她没有说下去。

    而且被伤害过一次,就很难再相信了。

    陆渊没有追问。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也能懂。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陆渊看了看手机,晚上十点半。

    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按照李维说的,脑室外引流应该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现在超时了将近一倍,要么是术中出了什么状况,要么是......

    他不敢往下想。

    林美华也注意到了时间。她的身体又绷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怎么这么久......"她喃喃地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手术时间不是固定的。"陆渊说,"每个病人情况不一样,有些需要多花点时间。"

    "但是......"

    "别想太多。"陆渊的声音尽量平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医生会出来通知的。"

    林美华点点头,但她的手指却在不停地绞着那包纸巾。

    老太太在旁边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手术完了吗?"

    "还没有,妈,你再睡会儿。"

    "我不睡了。"老太太揉了揉眼睛,"然然还在里面,我睡不着。"

    她转头看向陆渊,眼神里满是感激。

    "小陆医生,谢谢你啊,陪了我们这么久。"

    "阿姨,应该的。"

    "然然这孩子命苦。"老太太叹了口气,"生下来没多久她爸就变了心,跟着她妈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日子刚好点,又......"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会好的。"陆渊说。

    这句话他今晚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每次说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

    十点四十七分。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扇门。

    李维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表情是平静的。

    "手术很顺利。"他说。

    林美华的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然然......然然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

    "引流管已经放好了,脑脊液引出来之后,颅内压明显下降了。"李维说,"孩子的生命体征稳定,接下来会送到ICU观察。"

    "ICU?"林美华的脸又白了。

    "别紧张,这是常规流程。"李维解释道,"脑外科手术后都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确保没有并发症才能转普通病房。"

    "那肿瘤呢?"陆渊问。

    "肿瘤还在。"李维说,"今晚的手术只是解决颅内压的问题,让孩子先稳定下来。肿瘤切除需要另外安排手术,我们主任明天会来会诊,制定手术方案。"

    "明天?"

    "对,明天上午。"

    李维顿了顿,又看向林美华。

    "对了,林女士,孩子的父亲呢?"

    林美华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们......离婚了。"

    "但他还是孩子的监护人之一。"李维说,"后续的肿瘤切除手术风险比较大,按规定需要双方监护人都知情。您最好还是通知他一声。"

    林美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李维没有多留,转身往手术室走。

    "孩子大概半小时后会送到ICU,你们可以去那边等。有什么问题,明天会诊的时候可以问主任。"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林美华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林姐,"陆渊轻声说,"李医生说得对。不管你们之间怎么样,这件事还是应该让他知道。"

    "我......"林美华的声音很艰涩,"我不想见他。"

    "我理解。"陆渊说,"但然然是他的女儿。如果他连女儿生病动手术都不知道,将来他可能会拿这个说事。"

    林美华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显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三年前那场抚养权官司,她赢得很艰难。如果让前夫抓到把柄,说她故意隐瞒孩子病情、剥夺父亲的知情权......

    她不敢赌。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我发个微信给他。"她说,"打电话我怕我忍不住骂他。"

    她低头编辑了一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发了。"

    "他会来吗?"陆渊问。

    "不知道。"林美华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冷了下来,"他要是有心,就会来。他要是没心,来不来都无所谓。"

    她转身往ICU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等然然。"

    ...

    ICU在住院部的六楼。

    家属等候区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放深夜的购物广告。

    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林美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太太坐在她旁边。

    陆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陆医生。"林美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

    "你回去休息吧。"林美华说,"你明天还要上班,不用陪着我们了。"

    "没事,我再等等。"

    "等什么?"

    "等然然送过来。"陆渊说,"我想看看她。"

    林美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陆医生,你真是个好人。"

    陆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看到那串数字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办法不管了。

    那是他的命。

    也是然然的命。

    ...

    十一点二十分,然然被推进了ICU。

    透过门上的小窗,陆渊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但她的胸口在起伏。

    她还活着。

    陆渊看向她头顶的位置。

    数字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正常的、普通的空气。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然然彻底脱离了危险。

    肿瘤还在。

    只是引流手术缓解了颅内压,让她暂时不会因为脑疝而死。

    数字消失,说明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大概五天——然然不会死了。

    但五天之后呢?

    如果肿瘤不切除,颅内压还会再次升高。也许是一周后,也许是一个月后,那串数字还会重新出现。

    这只是争取到了时间。

    真正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晚她活下来了。

    陆渊睁开眼睛,看着ICU紧闭的门。

    接下来,就看肿瘤切除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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