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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

    沈芸上午在法院开了宋敏离婚案的第一次庭审。

    陆渊没有去。他在市一院值白班,上午处理了两个外伤和一个急性胃炎,不算忙。

    十一点四十分,沈芸发来一条消息。

    "开完庭了。"

    "怎么样?"

    "很顺利。赵刚那边几乎没有辩护余地。法官当庭表了态,大概率判离,抚养权归宋敏。"

    "好。"

    "你几点下班?"

    "十二点。"

    "出来吃饭?我在法院附近,这边有家面馆还行。"

    "好。你发个定位。"

    ...

    陆渊十二点一刻到的。

    法院在老城区的另一头,他打了个车过来。下车的时候看到沈芸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还穿着开庭的正装——黑色西装,头发挽起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深秋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像电影里的主角,精致而大方。

    她看到他,微微笑了一下。

    "这么快?"

    "还行。没堵车。"

    两人沿着法院门口的街往前走。这条街陆渊没来过,两边是些律所和事务所的写字楼,中午时分有不少穿正装的人出来找吃的。

    走了几分钟,沈芸指了指街角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

    "这家面还行。我每次来开庭都在这吃。"

    进去坐下。店不大,七八张桌子,中午时段坐了一半。墙上的菜单写在一块白板上,手写的,字迹跟胖嫂小面差不多潦草。

    "吃什么?"

    "你点。"

    沈芸扫了一眼菜单,转头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葱。"

    陆渊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

    每次都记得。

    面还没上来。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了几秒。

    沈芸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看起来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打完一场仗之后精神松下来的倦。

    "庭上赵刚来了吗?"陆渊问。

    "来了。请了个律师。但证据太充分了,他律师也没什么可辩的。多次就诊记录、伤情照片、证人证言、刑拘记录,一样一样摆出来,法官的态度很明确。"

    "宋敏呢?"

    "她今天表现得很好。"沈芸的语气里有一点欣慰,"比我预想的好。她在法庭上陈述了自己的经历,声音有点抖,但从头到尾没有哭。说完之后法官问赵刚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赵刚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也不想这样的'。"

    "......"

    "法官当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陆渊没有问是什么眼神。

    "总之,基本上定了。"沈芸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下个月出判决。宋敏可以带着小宇开始新生活了。"

    "你帮了她很多。"

    "该做的。"

    面上来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一碗上面飘着葱花,一碗没有。

    陆渊把没有葱的那碗拉到自己面前。

    两个人开始吃面。

    ...

    吃了几口,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看上去文质彬彬,一副儒雅风度。女的也是职业装,大概是同事。

    沈芸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她。

    顾维。

    他笑着走过来。

    "沈芸?又碰到了。"

    "嗯。"沈芸的语气不冷也不热,"你也来这边?"

    "我们所今天在法院这边有个案子。"他的目光扫到了沈芸对面的陆渊,"这位是...?"

    "我男朋友。陆渊。"

    "你好。"陆渊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顾维的手保养得不错,指甲修得很整齐。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像是练过的。

    "听说你是医生?急诊科的?"

    "嗯。"

    "辛苦。"顾维笑了笑,然后看着沈芸,"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再说吧。"沈芸说。

    "行,那不打扰了。"顾维点了点头,带着同事去了另一张桌子。

    他走了之后,沈芸低头拌面,没说话。

    陆渊看着她。

    "你还好吗?"

    "嗯。没什么。"她拌了两下没吃,"你不想知道他是谁?"

    "你想说就说。"

    沈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大学的前男友。大二的时候。其实也算不上前男友,前后加起来也就几个月。他学公司法的,当时是研究生,家里条件不错,他妈在他们那个城市的法院工作。"

    她顿了一下。

    "他妈知道我家是农村的之后就不同意了。他没怎么争取,打了个电话跟我说'我妈那边我实在没办法',就完了。连正式在一起都算不上。"

    陆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了一句:"就这一次?"

    "什么?"

    "就谈过这一次?"

    沈芸看了他一眼。"嗯。就这一次。"

    "你...条件这么好,应该不缺追你的人。"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渊,你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行吧,陈述事实。"她低头搅了搅面,笑意还没收,"追的人是有过几个。但我这个人眼光高,不是谁都能看上的。没有感觉的人,花再多心思我也不想开始。与其将就,不如一个人待着。"

    她说得很自然,不是在逞强,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后来忙着工作,一晃好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那他呢?"陆渊看了一眼顾维那张桌子的方向。

    "他?"沈芸笑了一声,"一个大男人,当年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争取一下都不敢。说白了就是个妈宝男。知道他是妈宝男后,我都瞧不上他。"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他配不上你。"陆渊说。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大。

    "陆渊,你今天是吃了什么了?怎么一句接一句的。"

    "...陈述事实。"

    "好好好,陈述事实。"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笑意还挂在嘴角。

    陆渊也低下头。

    但他没有吃面。

    "妈宝男"。

    沈芸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是嫌弃。在她看来,一个男人什么都听妈妈的,是软弱,是没担当。

    但陆渊听到的不是这个。

    他听到的是"妈妈"。

    有妈妈管着,有妈妈替你做决定,有妈妈嫌这个嫌那个——这些在沈芸眼里是缺点。

    但对陆渊来说,有一个妈妈来嫌这嫌那,是他十二岁之后再也没有过的事。

    他想起那个晚上。卫生院门口。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如果妈妈还在,她会不会也管他的事?会不会嫌他找的女朋友这不好那不好?会不会打电话催他结婚?

    会的。

    她一定会。

    但她不在了。

    "陆渊?"

    "嗯。"

    "你发什么呆?面要凉了。"

    "没什么。"他拿起筷子,"吃面。"

    ...

    安静吃了一会儿。

    沈芸放下筷子,端起水杯。

    "陆渊,我想认真问你一个问题。"

    "嗯。"

    "我们这个事,你有没有想过...不演了?"

    陆渊放下筷子。

    "不演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装了。跟所有人说,其实我们不是情侣,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然后...各回各的。"

    她说"各回各的"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水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陆渊看着她的手指。

    面馆里有人在旁边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远处的顾维跟同事在说什么,偶尔笑一声。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

    这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他想起陆瑶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沈芸姐不在了,你会觉得轻松,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宿舍里看着天花板的那个夜晚。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我不想。"陆渊斩钉截铁的说道。

    三个字。

    没有迟疑。没有铺垫。没有"也许""可能""再想想"。

    就是"我不想"。

    沈芸看着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想各回各的。"

    沈芸的手指停了。杯子上的水珠被她刚才转的那一圈带出了一道痕迹。

    "那你想怎样?"

    陆渊想说什么。

    他想说很多。想说这一年来他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说他给她碗里倒醋的时候手是怎么动的。想说他在省医大图书馆看文献到闭馆,第一个想发消息的人是她。想说他昨天在电话里说"想见你"的时候心跳快了多少。

    但这些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不善言辞这件事,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最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做过最不像自己的事。

    他伸出手去,把沈芸放在桌上的手握住了。

    沈芸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有薄薄的茧——长期握手术器械留下的。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了。

    他的手有一点凉。她的手有一点热。

    "你在干什么?"

    "牵手。"他说。

    "......"

    "你不是说我们连手都没牵过。"

    沈芸看着他。

    "现在牵了。"

    面馆里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吸溜面条的声音远了,老板娘按计算器的声音远了,顾维那桌说话的声音远了。

    沈芸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被逗到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眼眶有点酸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笑。

    "你现在才牵,不觉得晚吗?"

    "不晚。"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面条凉了。两个人都没吃。

    ...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很好。

    深秋的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

    手已经松开了。但走路的距离比以前近了。肩膀偶尔碰一下,谁也没有躲开。

    那几厘米的距离,没有了。

    沈芸走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陆渊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的弧度还在,"就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妹妹问我,我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我当时编了一个答案,说'自然而然就牵了'。"

    陆渊没有说话。

    "结果真到了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一点都不自然。"

    "......"

    "但比我编的那个好。"

    陆渊的耳朵红了。很浅,但在深秋的阳光下还是能看出来。

    沈芸没有拆穿。

    两个人沿着法院门口的街慢慢走着。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

    谁也没有提"以后怎么办"。

    谁也没有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不需要说。

    有些事,牵了手就有了答案。

    ...

    下午,陆渊回到市一院。

    他去心内科看了一眼刘大勇。

    刘大勇的精神不错,坐在病床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正跟女儿视频。

    "小燕你今天吃的什么?...食堂的麻婆豆腐?好不好吃?...不好吃你出去吃嘛,别心疼钱...爸这边挺好的,医生说问题不大..."

    他看到陆渊进来,对着手机说:"小燕你看,这就是那个陆医生。就是他非要让我做检查的。"

    屏幕里的女孩看到陆渊,朝他鞠了一个躬。很认真的那种,不是随便点一下头。

    "陆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你爸恢复得不错。"

    "他跟我说他就是去缝个手指。"女孩的声音有一点哽,"要不是你拦着他..."

    "他听你的话。"陆渊说,"你的话比我管用。"

    女孩笑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哭了",但他自己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陆渊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问了一下心脏磁共振的安排,然后往外走。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路过护士站。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医生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病历。她抬头看到陆渊胸牌上的"急诊外科",眼神亮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缝手指查出心肌病的医生?"

    "嗯。"陆渊停了一下,"病人后续治疗方案定了吗?"

    "磁共振排到下周二。目前先用药控制。"她推了推眼镜,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是怎么想到给一个手指外伤的病人查心脏的?他又没有心脏方面的主诉。"

    "问诊的时候他提到偶尔活动后气促,蹲起来头晕过。重体力劳动十年,该排查一下。"

    "哦......"她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里写着"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陆渊没有多说。点了个头,走了。

    他走出心内科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芸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

    "今天的面没吃完。下次你请我重新吃一碗。"

    陆渊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往急诊楼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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