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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报告是小周送进来的。陆渊正在给一个崴脚的中学生写处方,听到敲门声,说了一句"进来"。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和一个装着CT片子的袋子。
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送报告进来是随手往桌上一放,有时候还顺嘴说两句别的。今天她走到桌前,把报告放下来,看了陆渊一眼,没有说话。
陆渊知道了。
他把崴脚中学生的处方写完,递给那个陪着来的妈妈,说了一句"去药房拿药,回家冰敷,三天之后复查",然后等他们出去了,关上门。
拿起报告。
主动脉全程CTA。
他先看了影像。片子上降主动脉的轮廓不对...管壁内可见一条低密度的内膜片影,从左锁骨下动脉远端开始,往下延伸,真假腔形成,假腔内有对比剂充盈。
降主动脉最宽处约4.2Cm。
没有累及升主动脉。没有心包积液。腹主动脉未见明显异常。
StanfOrd B型主动脉夹层。
他想起了张建国。那是他到急诊之后接手的第一个CaSe,肠系膜上动脉夹层...一根给肠子供血的细血管裂了,疼在肚子上,容易被当成肠胃炎。
郑时民这个不一样。主动脉夹层,裂的是人体里最粗的那根血管,从心脏直接出来的主干道。肠系膜上动脉像是一条支路上的水管破了,主动脉是主水管。主水管一旦破裂,那就是几分钟的事。
但也正因为是主干道,反而比小血管更容易在CT上看清楚。张建国那次,片子上的变化细微到差点被漏掉。郑时民这个,片子上黑白分明,一眼就能看到那条撕裂的内膜片。
他把报告看了两遍,确认了每一个数字。然后合上报告,拿起片子袋,去找周德明。
...
周德明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在看电脑上的排班表。陆渊敲了一下门框,走进去,把片子夹在阅片灯上。
"郑时民,六十四岁,背痛三天就诊。CTA结果出来了。"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阅片灯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
看了大概三十秒。
"B型。"他说。
"嗯。起始于左锁骨下动脉远端,假腔有充盈,降主动脉最宽处4.2。升主动脉没事,心包没事。"
"血压量了吗?"
"入院前量了一次,168/102。"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
"联系心胸外科会诊。先收住院,控制血压,密切监测。"他把片子从阅片灯上取下来,递给陆渊,"如果血压控制住了,夹层没有扩展,保守治疗。如果控制不住..."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然后他看了陆渊一眼。
"你去跟病人谈。"
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那种把事情交给一个他觉得能做好的人时候的语气。
"好。"
陆渊拿着片子出去了。
...
CT室外面的走廊。
郑时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在看书。
他坐得很端正,左手托着书脊,右手搁在膝盖上。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推车经过的时候轮子咕噜响,他没有抬头。日光灯照在他的白发上,每一根都清清楚楚的。
陆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郑时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了陆渊一眼。
然后他合上书,把超市小票仔细夹好,塞进口袋。动作不急,但比之前快了一点。
"有事。"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从陆渊走过来的步速里读出来的。或者从陆渊的脸上。或者从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片子袋。
"我们去诊室说。"陆渊说。
郑时民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廊里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
诊室。门关上了。
陆渊把CT片子夹在桌上的小型阅片灯上,调出了关键的几帧。
"你看这里。"他指着片子上降主动脉的位置,"这根是主动脉,从心脏出来最大的一根血管。正常的管壁应该是光滑的,完整的。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内膜片影的位置。
"这里有一条裂缝。"
郑时民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看片子。日光灯的白光从片子后面透过来,把那条内膜片影照得很清楚...一条浅色的线,横在深色的血管腔里,像一张纸被撕开了一半。
"管壁分成了两层。"陆渊说,"血从裂缝里灌进去,在两层之间形成了一个假的腔。现在这个假腔里有血流。如果血压高,压力大,这个裂缝可能继续扩大。"
他没有用任何委婉的说法。郑时民说过"你直接说我听得懂"。
"扩大了会怎么样?"郑时民问。
"最坏的情况,血管破裂。"
郑时民看着片子。
安静了大概十秒。
诊室里只有阅片灯嗡嗡的电流声。
陆渊等着。
十秒之后,郑时民开口了。
他问的不是"我会不会死"。
"需要住多久?"
"至少一周。"陆渊说,"先住院控制血压,用药物把血压降到安全范围,同时监测夹层有没有变化。如果稳定了,保守治疗,后续长期吃药控制。如果不稳定..."
"不稳定就要做手术。"郑时民接了他的话。
"嗯。但目前看,你的情况有希望保守。关键是血压必须马上降下来,而且不能再拖了。"
郑时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睛从片子上移开,看着诊室的墙。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血管分布图,红的动脉蓝的静脉,密密麻麻的。
"一周。"他说,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
陆渊看着他的侧脸。
他知道郑时民在想什么。不是在想死不死的问题。是在想...一周,那小林的课怎么办。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才讲到第二步,还差一步没讲完。断了一周,那孩子自己在家能不能练?他妈妈不懂语文,帮不上忙。
"我给我老伴打个电话。"郑时民说。
他没有说"我要想想",没有说"我能不能先回去安排一下再来住院"。他直接说打电话。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告诉她,她会更担心。
她那个人,什么都担心。
郑时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不用翻太久,老伴的号码排在最前面。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大概是一直等着。
"老伴儿,我在医院。"
陆渊坐在桌前,没有出去,但把头低下来看病历本,给郑时民一个说话的空间。
"不是,不是社区医院,是市一院...做了个检查...有点事。"
停了一下。对面大概在急。
"你别急...不大,就是要住几天院。"
又停了一下。对面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到,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速很快。
"你别急我说了...你来的时候帮我把书房桌上那摞书带几本过来...对,就是桌上的那几本...嗯...嗯...不用带被子,医院有...行...慢慢来不着急,别跑。"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变轻了。
"慢慢来。别跑。"
他又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机装回口袋。看了陆渊一眼。
"她这个人,肯定又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无奈和心疼的东西。
"从家里到这里要多久?"陆渊问。
"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她要是打车,二十分钟。"
"她会打车吗?"
"她平时舍不得。"郑时民想了想,"但今天大概会打。"
...
住院手续开始办。
陆渊联系了心胸外科的值班医生,一个三十多岁的主治,姓方。方医生看了片子,听了陆渊的汇报,点了点头,说"收进来吧,先上硝普钠把血压降下来,目标收缩压110到120,严密监测"。
陆渊把郑时民从急诊带到了心胸外科的病房。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郑时民配合得很好。该签字签字,该量血压量血压,该抽血抽血。护士给他扎留置针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等所有这些都弄完了,他坐在病床上,身上贴着心电监护的贴片,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放着刚签完的住院须知,他做的第一件事...
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学生发消息。
他打字还是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戳。
陆渊站在病床旁边等心胸外科的护士来挂水,余光看到了郑时民手机屏幕上的字。
"小林,郑老师身体有点问题,这周的课先停一下。议论文第三步'解决问题'的部分你自己先看看书上的例文,试着写一篇,我回来给你改。题目你自己定。"
他发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别偷懒。"
然后按了发送。
把手机收起来,靠在了床头上。
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节律均匀。他的血压显示在屏幕上...164/98。还是高。
硝普钠挂上了。护士调好了泵速。方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又看了一遍片子,跟陆渊确认了几个细节,走了。
陆渊站在病床旁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血压会慢慢降下来。"他对郑时民说,"今晚会有护士定时来查,你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
"行。"郑时民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小伙子。"
他顿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议论文的说法,确实有意思。"
陆渊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你老伴来了之后,把情况跟她说一下。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找方医生,也可以找我。我在急诊。"
"行。"
陆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时民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我那个学生,议论文第三步还没讲完。"
陆渊停了一下。
"等你出院了再讲。"他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了,他最近进步很大。差这几天不影响。"
郑时民没有再说话。
陆渊推门出去,把门带上了。
...
他回到急诊,继续接诊。
看了两个普通的病人。一个感冒发烧的,一个手指割伤的。开了药,缝了针,写了病历。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脑子也清楚。但有一小部分注意力始终挂在楼上心胸外科的病房里。
他在想郑时民的血压有没有降下来。4.2Cm的降主动脉,B型夹层,如果血压控制住了,保守治疗的概率很大。如果控制不住...
他没有让自己想"如果控制不住"。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他听到急诊大厅门口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进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被握得很紧,布料上全是褶子。她走路的步子很快,但不是年轻人那种快,是腿脚想快但身体跟不上的那种快,一步一步都有点踉跄。
她走到导诊台前,说了几个字。导诊台的护士指了一下方向,她点了点头,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来了,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大概是郑时民发给她的住院信息。她拿着纸看了看,又问了护士一遍,确认了楼层和床号,才又往电梯走。
陆渊从诊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她打车来的。二十分钟。
郑时民说对了。
...
陆渊没有跟上去。不是他的病人了,已经交给心胸外科了。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去楼上送一份会诊单的时候,路过心胸外科病房的走廊,往郑时民的病房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一点里面的情况。
老太太站在病床旁边。
郑时民坐在床上。
老太太看着他,第一句话陆渊隔着门缝听到了。
"我说了让你去体检你不听。"
声音在发抖。
郑时民看着她。
"你别急。没什么大事。"
他都躺在病床上了,手背上扎着针,身上贴着监护贴片,旁边的仪器嘀嘀响着,他还在说这句话。
"没什么大事"...他说了一辈子了。
老太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布袋子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三本书,摞在床头柜上。又掏出一双拖鞋放在床边的地上,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搭在凳子靠背上。最后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拧上,也放在床头柜上。
"带了什么?"郑时民问。
"银耳汤。早上炖的。本来想晚上给你喝的。"
本来想晚上给你喝的。她炖这锅银耳汤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要住院。那时候她大概在想,老头子去医院看个背痛,下午就回来了,晚上喝碗银耳汤。
"我又没生病..."
"你现在在医院住着还说没生病。"
郑时民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老太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布袋子放在脚边。手搁在膝盖上。
安静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郑时民从口袋里摸出那本书,把超市小票翻到夹着的那一页,"我在这看会儿书。"
"我不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在低头翻布袋子,把一双拖鞋拿出来放在床边的地上,又掏出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搭在凳子靠背上。
她是带着过夜的准备来的。
郑时民看着她忙活,没再说"你回去吧"。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这个人,什么都担心。
但正因为她什么都担心,他才能在这里。
如果不是她逼他来看,他大概还在家里贴膏药,觉得睡几天就好了。
他低下头,翻开书,继续看。
老太太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往暗里走了。楼下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小片。
病房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陆渊在门外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急诊走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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