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下午一点十五分。一号复苏室门外。陆渊穿着那件下摆全被血水和羊水浸透的白大褂,停在走廊里。
距离他两步之遥,那个年轻的丈夫提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饭盒。
“对不起。”
“没救回来。”
陆渊的声音沙哑。
男人的脸僵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两个装满排骨汤的饭盒,“啪”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热汤混合着油星,溅了一地。
没有像孙强那样指着鼻子咆哮。没有撕扯医生的衣领。
男人双膝一软。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滩冒着热气的汤水里。
“大夫……”男人没有嚎啕大哭,他的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她早上还在笑啊。她说产检完想吃排骨的。她才三十五周啊……”
男人的手抠在沾满油的瓷砖缝里。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陆渊。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抽干了灵魂的麻木。
陆渊的双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去扶。
他伸不出手。那件白大褂的重量,在这一刻,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当生理机能的绝对崩溃降临时。
那个能提前一小时预警的系统。
除了让他眼睁睁看着倒计时归零。像一个残忍的旁观者。
什么都改变不了。
...
下午三点。市一院大示教室。
全院多学科联合死亡病例讨论会。
长桌两边。产科、急诊、麻醉、ICU的主任全部在场。
医务处的领导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抢救记录复印件。
“患者从进入急诊到爆发羊水栓塞DIC休克,中间只有不到四十五分钟。”医务处长推了推眼镜,例行公事地环视全场。
“在家属没有任何签字、胎心和血压指征绝对平稳的情况下。急诊首诊医师陆渊,直接拉响院级红色警报,并强制要求产科备台切子宫、血库超量备血。”
处长顿了一下,看向坐在周德明旁边的陆渊。
“这个超前预判和资源调动。在程序上,是否存在过度反应和误判激化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砰!”
产科大主任张教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眼眶里全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红血丝。
这位全省产科权威直接站了起来。
“过度反应?误判激化?!”
张主任指着那份抢救单上的时间轴。声音在示教室里炸响。
“DIC一旦形成瀑布效应。全身的凝血因子瞬间耗尽。别说我们这几个主任,就是把国内的院士全搬过来,也得站着看她把血流干!”
“如果不是陆渊顶着压力提前四十分钟备好了几万毫升的血浆!如果不是他逼着我把剖腹产器械就地摆在急诊床上!”
张主任的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孩子,在大人断气前三分钟。就会在肚子里活活憋死,一尸两命!”
“大人是羊水栓塞晚期。全世界的不治之症。”
张主任盯着医务处长的眼睛。
“谁要是敢在这份死亡鉴定上,给急诊科下哪怕半点‘过度防卫’的处分责任。”
“我产科第一个不答应。我明天就辞职!”
周德明端着保温杯,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陆渊的肩膀上。
陆渊看着投影仪上那张依然红润的年轻脸庞的复印件。
这张全院专家联名签署的“零过错、零延误”的免死金牌,比任何罚单都沉重。
他做对了一切。他提前拉响了警报。他切了最准的一刀。
但这改变不了结局。
...
下午五点。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光很暗。
陆渊换了干净的白大褂。静静地站在厚厚的双层玻璃窗外。
里面,是一排排恒温的培养箱。
正中间的那个箱子里。
一个浑身插满透明管子、比小指还细的输液针扎在头上。
皮肤有些发紫。像一只脆弱的小猫。
两斤八两。
那就是那个男人刚刚失去的妻子,在血海里拼下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陆渊盯着保温箱。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头顶上方。
没有刺目的红光。
没有那些冰冷提示方位的灰白小字。
干干净净。
“林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护士小周从隔壁病区走过来。递给陆渊一瓶矿泉水。
“儿科主任说。”小周看了一眼保温箱,“除了轻度缺氧,生命体征稳住了。脑部没受大损。他妈拿命换的。”
陆渊没有接那瓶水。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僵硬得发麻。
“嗯。”他声音低得听不见。
转身。顺着幽暗的走廊。
走向楼梯间。
...
晚上八点。医院十六层天台。
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远处高架桥的霓虹灯在冷空气里晕出一层光晕。
陆渊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没有拉到头,冷风直接灌进胸膛。
他手里空着。双手撑着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天台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沈芸穿着单薄的牛仔外套,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手里提着两杯冰美式。大冷的冬夜里,透明塑料杯壁上挂着水珠。
她走到陆渊身边。
没有给一个心疼的拥抱。没有像知心大姐一样问“你还好吗”。更没有说“那是羊水栓塞,你已经尽力了”。
她知道,对于一个刚在抢救台上眼睁睁看着产妇把血流干、连心肺复苏按压的骨折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急诊大夫来说。
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她把其中一杯冰美式,直接塞进陆渊僵硬的手里。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喀啦”声。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