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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三月，热带丛林里已经热得不像话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营房的铁皮屋顶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橡胶树汁液混合的味道，闷热得像蒸笼。侦察大队从前线撤下来休整已经三天了，战士们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吃了顿热乎饭，脸上的疲惫渐渐消退，但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紧绷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林峰从连队宿舍区走过来，穿过营区那条被军靴踩得坑坑洼洼的土路，推开了大队部的门。何志军正蹲在地上擦枪，手里拿着一块旧棉布，枪管被他擦得锃亮。
林峰在何志军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何志军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继续擦枪。
“老何，这次回去之后，咱们的编制也该正式确定下来了吧？”林峰开口问了一句。
何志军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峰一眼，把手里的枪放到桌上，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其实出发前，上级的通知就到了。当时你刚到大队，事儿多，我也忘了跟你提。等回去之后，咱们正式命名为‘狼牙’特种大队。级别暂定正营，但你也知道，这才刚刚起步，以后肯定要扩充编制。具体怎么扩、什么时候扩，还要看上面的安排。”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何志军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老林，咱们俩情况不一样。我是来之前刚从副营职升的正营，你调来之前已经当了两年的营长了。等这次回去之后，你怕是得离开侦察大队了。副团，板上钉钉的事。”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否认。这个事他在心里其实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差不多。就是可惜了，不能跟战友们一起并肩战斗了。”
何志军笑了笑，把烟掐灭在桌沿上，烟头在木桌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点。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走了，还会有人来。但不管怎么说，你这个侦察大队的指导员，也是未来狼牙特种大队的第一任指导员，这个名头，永远是你的。以后不管在哪个部队，不管走到哪一步，你身上都带着狼牙的印记。这个印记抹不掉，也没人敢抹。”
林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老何，上级让咱们返回军区的命令已经下了。我做了个计划，一个星期后出发，坐火车，中间需要转两趟车。你看行不行？”林峰把行军计划的大致框架说了一遍，从出发时间到行军路线，每一项都考虑得比较周全，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何志军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路上注意安全，战士们刚从战场上下来，精神上还是紧的，咱们多盯着点，回去的路上别出岔子。”
林峰应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来。
“老何，那个文艺兵——雷克鸣。你就没点想法？”
何志军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
雷克鸣那小子，来大队之前是文工团的，拉得一手好手风琴，人也长得精神，刚来的时候好多老兵都看不上他，觉得一个拉手风琴的能干什么。可为了给牺牲的老王报仇，他一个人摸到对面的阵地前沿，硬是干掉了对方两个班的兵力，把老王的遗体带了回来。
“怎么没想法？我早就打报告跟上面要人了。报告递上去没多久，上面就回了话，说是要送他去军校深造。人家说了，雷克鸣有文化，底子好，是个可造之材，但在战术理论和指挥素养上还有短板。不能光靠一股子猛劲儿打仗，得系统地学一学。”
林峰点了点头。“行。系统性地学习学习，对那小子也有好处。他底子好，脑子活，就是缺个系统的理论框架。军校出来，就不一样了。你多盯着点，等他快毕业的时候，你通知我一声。到时候我看看能不能托托关系，替狼牙把人要过来。这种好苗子，放走了可惜。”
何志军顿时笑出了声：“老林，你行。不愧是咱们的好指导员，调走了也不忘老部队。走了还惦记着替狼牙拉人，这心操得比我这个大队长还细。”
林峰也笑了：“我这不叫拉人，叫替你们储备人才。你们狼牙以后扩编，有的是用人的地方。雷克鸣这种既有实战经验又有文化底子的兵，打着灯笼都难找。我不替你们盯着，谁替你们盯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了，我去看看战士们。一个星期后出发，路上还有好几天，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何志军也站起来：“去吧。你也好好休息几天，别光顾着操心别人。这段时间你也没闲着，该歇也得歇。别等到回了军区，老首长见你瘦了一圈，还以为我们在南疆虐待你呢。”
林峰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阳光刺眼得很，林峰眯了眯眼睛，朝连队宿舍的方向走去。
营区的空地上，几个战士正在擦枪，看到他过来，纷纷站起来立正。
林峰走到那几个战士身边，摆了摆手。
“坐坐坐，别站着了。在自己连队门口还跟我搞这套？”
几个战士互相看了看，又坐回小板凳上。林峰蹲下身，从苗武手里拿过那支刚擦完的步枪，翻过来看了看枪膛，又还给他。
“家里有信来没有？”
苗武把手里的布放下，憨憨地笑了笑：“有。我爹说家里盖了新房子，等我回去给我说媳妇。信里夹了张照片，瓦房，亮堂堂的，比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土坯房强多了。”
高大壮叹了口气，把枪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一眼林峰，又塞了回去：“我想补个觉，睡它三天三夜。在南疆这一年多，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夜里不是站岗就是出任务，刚眯着就被叫醒，觉都给拆成碎的了。”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壮哥，你就这点出息？好不容易回去了，不先想着找个对象？”
几个战士都笑了起来。
高大壮哼了一声：“找什么对象？回去再说。连个正经觉都睡不饱，拿什么精神头处对象？你们一个个的，先把自己的事管好，别操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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