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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山和宋玉成被两名黑衣人架出会议室,带往隔壁一间准备好的房间。这间房间比主会议室小得多,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几沓白纸、数支签字笔、几份已经打印好的格式化文件,以及一台开启的笔记本电脑。灯光惨白,照得房间内纤毫毕现,也照得郑怀山和宋玉成惨淡的脸色更加灰败。苏瑾跟随进入,示意黑衣人将两人放在椅子上。郑怀山瘫坐着,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双目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宋玉成则瑟缩在椅子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惊恐地四处张望,像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
“郑怀山,宋玉成。”苏瑾的声音平静无波,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总给的条件,很清楚。现在,开始执行。”
她走到长桌一端,拿起两份文件。“这是两份《资产与事项自愿申报及处理承诺书》。里面已经列明了基本条款:你们自愿申报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全部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国内外银行存款、证券账户、房产、车辆、公司股权、信托受益权、有价物品、债权等一切具有财产价值的权益,并承诺无条件配合后续的审计、核实与转移工作。同时,你们承诺将就过往所涉事项,做出真实、完整、无隐瞒的书面陈述。作为交换,在履行完毕上述义务后,陈默先生将不主动将所掌握的关于你们的证据材料提交给相关司法及纪检机关,并保障你们的基本人身安全与最低限度生活条件。违反本承诺任何条款,本承诺自动失效,且陈默先生有权采取其认为必要的一切措施。”
苏瑾将两份文件分别推到郑怀山和宋玉成面前,又放下一支笔。“仔细看,然后签字,按手印。”
宋玉成几乎是抢也似的抓过笔,看都没看文件内容,就在签名处哆哆嗦嗦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迫不及待地蘸了印泥,在名字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对他而言,这份文件是救命稻草,签了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表明态度。
郑怀山却死死盯着眼前那份文件,手指颤抖着,几次想拿起笔,又缩了回去。他看得比宋玉成仔细得多,每一个条款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上。“无条件配合转移”、“不主动提交”、“保障基本人身安全与最低限度生活条件”……这些字眼,意味着他几十年苦心经营、巧取豪夺、担惊受怕积累起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从此,他将一贫如洗,生死操于人手。
“郑怀山,”苏瑾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响起,“你有选择的权力。不签,现在就可以离开。后果自负。”
离开?离开去哪里?回到那个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外面?等待身败名裂、银铛入狱甚至更惨的下场?郑怀山打了个寒颤。他猛地抓过笔,笔尖在纸面上颤抖,划出扭曲的痕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绝望。他咬着牙,在那份相当于卖身契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狠狠按下手印。鲜红的印泥,像血,也像他此刻的心在滴血。
“很好。”苏瑾收起两份签好的承诺书,又从旁边拿起两份更厚的、类似表格的文件。“这是《个人及关联方资产状况初步申报表》。按照分类填写,国内资产,海外资产,不动产,动产,金融资产,公司权益,债权债务,一切。要详细,包括账户号码、开户行、地址、估值。不要试图隐瞒,后续会有专业团队进行交叉审计和全球资产追踪。任何遗漏、隐瞒、虚报,都将被视为违反承诺,后果你们清楚。”
她又放下几支笔。“现在开始填。宋玉成,你先口述,我们有专人记录核对。郑怀山,你自己写。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清单。”
宋玉成再次抢先,对着苏瑾示意打开录音功能的手机,开始结结巴巴地报出自己的资产:几套房子,位置、面积、购买价;几个银行账户,银行、卡号、大概余额;一些股票、基金的名称和大概市值;几辆车;还有一些放在保险箱里的现金、金条、名表……他不敢隐瞒,至少不敢明显隐瞒,他知道陈默的手段,隐瞒的后果他承担不起。每报出一项,他的心就像被割了一刀。这些都是他这些年跟着郑怀山,敲骨吸髓,贪赃枉法弄来的,现在,全要交出去了。
苏瑾身边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年轻男子,快速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着,并不时提问,确保信息准确。
另一边,郑怀山拿着笔,对着那份空白的申报表,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他名下的资产,远比宋玉成庞大和复杂得多。不仅仅有国内的房产、存款、股权,更有通过各种离岸公司、信托基金、代持人持有的海外资产。瑞士银行的账户,开曼群岛的基金,香港的保险,新加坡的房产,还有通过各种白手套控制的公司股份,以及那些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珠宝玉石……
每一项资产,都代表着他的一段“奋斗”,一次“运作”,一笔不义之财。现在,要他亲手将这些一笔笔列出来,交给毁了他一切的仇人,这种感觉,比凌迟更痛苦。他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浸湿了纸张,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
苏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她身旁的年轻助理则在电脑上快速调取着资料,与郑怀山和宋玉成口述或书写的内容进行初步比对,显然,陈默这边早已掌握了他们资产的大致轮廓,此刻的申报,更多是一种“确认”和“自我了断”的仪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玉成率先“交代”完毕,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神呆滞,仿佛被抽空了灵魂。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加起来也有大几千万,就这么……没了。他的心在滴血,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麻木。
郑怀山还在写。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重若千钧。写到他通过代持持有的一家拟上市公司原始股时,他的手停住了,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那是他投入巨大心血、寄予厚望的一笔投资,眼看就要上市,财富将呈几何级数增长……现在,全没了。
“郑怀山,时间有限。”苏瑾看了一眼手腕上简约的腕表,平静地提醒。
郑怀山猛地一颤,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那家公司的名字和股权数额。写完这一项,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笔从手中滑落,掉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我写完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瑾示意助理上前,拿过郑怀山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申报表,与电脑中的资料快速比对。年轻助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眉头微皱,不时低声与苏瑾交流几句。
郑怀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还是隐瞒了一些。一些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连他最亲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海外账户和代持关系,他没有写上去。他抱着一丝侥幸,一丝绝望中的疯狂:也许,陈默查不到那些?也许,他还能给自己留一点点翻身的本钱?
苏瑾听完助理的低声汇报,抬起头,看向郑怀山,眼神依旧平静,但郑怀山却从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郑怀山,”苏瑾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让郑怀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你名下的这套位于海市的滨江别墅,购入时间是三年前,登记在你妻弟名下。你申报了吗?”
郑怀山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我……我忘了……我马上补上……”
“你在瑞士UBS银行开设的尾号7789的账户,去年三月有一笔来自维京群岛某公司的五百万美元汇款。这个账户,以及那家维京群岛的公司,你申报了吗?”
郑怀山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那个……那个是朋友借用的账户……不是我的……”
“你通过一位叫‘张志远’的代持人,持有‘寰宇科技’百分之三点七的原始股,预计上市后价值超过两亿。这位‘张志远’,是你已故姑母的养子,与你几乎从不公开往来。这部分股权,你申报了吗?”
苏瑾每说出一项,郑怀山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灰败一分。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资产,在对方口中,如数家珍般被一一列出。对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比他主动交代的,要多得多,也详细得多!
“还有,”苏瑾的目光扫过郑怀山绝望的脸,“你在开曼群岛设立的‘晨曦家族信托’,受益人是你的孙子和外孙女。这个信托基金的主要资产,是位于英国伦敦的三处商业房产,以及一批对冲基金份额。总价值,估计超过八千万英镑。这个,你似乎也‘忘记’申报了。”
郑怀山终于彻底崩溃了。他最后的侥幸,被无情地碾碎。对方不是不知道,而是在等他主动交代!他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倒在地,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低吼:“你们……你们到底还知道多少?!你们是魔鬼!魔鬼!”
苏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们知道所有该知道的。郑怀山,陈总给过你机会,让你自己交代。看来,你并没有珍惜这个机会。隐瞒,虚报,试图蒙混过关。你认为,这符合你刚刚签下的‘自愿’、‘如实’申报的承诺吗?”
“我错了!我错了!我补!我都补上!饶了我!再给我一次机会!”郑怀山哭喊着,爬到桌边,抓起笔,颤抖着在那份申报表后面空白处,疯狂地补充着他刚刚隐瞒的资产信息,字迹潦草不堪。
宋玉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敢耍花样,同时也对陈默的恐怖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郑怀山那些隐藏得极深的资产,对方都一清二楚,自己那点家底,恐怕早就被摸透了。
等郑怀山连滚带爬地补充完,苏瑾示意助理再次核对。这一次,申报的资产清单,与电脑中预先掌握的资料,基本吻合了。
苏瑾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另一队人走了进来。这些人穿着打扮更加商务化,手里提着专业的设备箱和厚厚的文件夹。为首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
“陈总吩咐,资产接收与处置团队现在介入。”苏瑾对中年男子点头示意,然后转向面如死灰的郑怀山和宋玉成,“这位是王律师,他领导的团队将负责你们资产转移的具体法律、审计和操作事宜。接下来,你们需要全力配合王律师团队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签署资产转让协议、授权委托书、配合办理各类产权变更、账户转账、股权交割等所有手续。有任何不配合,视为违约。”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从文件箱里拿出一沓沓早已准备好的法律文件,开始用清晰、快速、专业的语调,向郑怀山和宋玉成解释接下来需要签署的每一份文件的内容、法律后果以及时间节点。从国内不动产过户,到海外资产追索委托,从银行账户清空,到公司股权转让,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措辞严谨、封死所有漏洞的法律文书。
郑怀山和宋玉成如同提线木偶,在王律师的指示下,一份接一份地签字,按手印。每签一份,都意味着他们的一项巨额财富,正式、合法地离他们而去,转入陈默指定的托管机构或账户。
郑怀山的心,随着一份份文件的签署,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他看着自己名下那套位于顶级地段、价值过亿的豪宅,变成了别人的财产;看着自己秘密控股的、利润丰厚的贸易公司,股权被无偿转让;看着自己在瑞士、在香港、在新加坡的账户被授权清空;看着自己珍藏的那些古玩字画被一一登记造册,等待移交……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和虚无。几十年经营,如梦幻泡影,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破产。不仅仅是财务上的破产,更是他人生的破产,是他所有野心、权势、尊严的彻底破产。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前呼后拥的“人物”,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任人摆布的囚徒。不,甚至连囚徒都不如,囚徒至少知道刑期,而他,未来只有未知的监控和卑微的苟活。
宋玉成则更多的是麻木。他名下的资产远不及郑怀山,但也是他大半辈子“努力”所得。看着那些房产、存款、股票一一被划走,他心疼,但更多的是对失去自由、失去一切的后怕。他现在只求能保住命,别的,都不敢想了。
签署、按手印、确认、授权……程序一项项进行。王律师团队的效率极高,显然早有准备。整个过程,郑怀山和宋玉成就像两个在流水线上盖戳的工具,除了机械地执行,没有任何反抗或质疑的余地。
当最后一份关于其海外家族信托权益放弃及转让的协议签署完毕,并按上手印后,王律师仔细检查了所有文件,确认无误,对苏瑾点了点头。
苏瑾拿起对讲机:“陈总,资产转移法律文件签署完毕。”
片刻,陈默平静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带他们过来。”
郑怀山和宋玉成被重新带回了主会议室。陈默依旧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放着刚刚签署完毕的那厚厚一摞法律文件,以及郑怀山那份字迹潦草的“资产申报表”。
陈默的目光扫过两人。郑怀山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背驼了,眼窝深陷,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神采,只有一片死灰。宋玉成则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陈默对视。
“资产申报与转移的法律手续,已经启动。”陈默的声音平静地在会议室中响起,“三天内,会有专业团队跟进完成所有操作。这期间,你们需要随叫随到,配合办理。任何拖延、阻挠,视同违约。”
郑怀山和宋玉成麻木地点了点头。
“现在,”陈默从桌上拿起一沓全新的A4纸和两支笔,放在桌沿,“写吧。郑怀山,从你如何指使王德发构陷林国栋开始,到后来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细节,特别是与李哲、刘振邦、胡济才、‘蝎子’集团的联系方式、交易内容、利益输送链条。宋玉成,你补充,印证,并交代你自己参与的所有事情。要真实,完整。写完,签字,按手印。”
“记住,”陈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两人的灵魂,“这是你们换取‘暂时’安稳的唯一凭据。如果让我发现任何隐瞒、虚假,或者事后有任何不轨举动,你们知道后果。不仅你们,你们的家人,也会为你们的愚蠢付出代价。”
最后那句话,让郑怀山和宋玉成同时打了个寒颤。他们丝毫不怀疑陈默有能力做到。
郑怀山颤抖着拿起笔,看着空白的纸张,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他知道,一旦写下这些,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不仅彻底得罪死了陈默,也彻底背叛了李副**、刘老、“蝎子”那些他曾经依附或合作的对象。他将成为所有人的敌人,除了陈默给他划定的那个狭窄的、被监控的牢笼,天下再无他容身之处。
但他没有选择。不写,现在就得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在纸页顶端,写下了第一行字:“关于本人郑怀山所涉违法违纪问题的交代材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会议室里,如同丧钟,为他曾经拥有的一切,缓缓敲响。破产,不仅仅是财富的归零,更是他人生的彻底崩塌,和未来无尽黑暗的开始。
宋玉成也拿起笔,开始歪歪扭扭地写。他写得更快,更凌乱,仿佛急于将自己从这场噩梦中解脱出来,哪怕是以彻底出卖灵魂和所有秘密为代价。
苏瑾静静站在一旁,监督着。王律师团队的人已经悄然退去,去执行那些繁琐而高效的资产转移程序。
陈默则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正在“奋笔疾书”的两人,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夜色正浓,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似乎正在过去。
郑怀山和宋玉成的“破产”,是第一步。他们的供述,将是撬动更大风暴的支点。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阴影,那些曾经默许、纵容甚至参与其中的人,他们的“破产”时刻,或许,也不远了。
清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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