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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霓虹灯光透过污渍斑驳的玻璃窗,在狭窄的房间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王海从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腰背,一阵酸疼让他皱紧了眉头。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床头那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指针夜光的廉价闹钟。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又醒了。几乎每天都是这个点,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无需闹钟,准时从混乱、压抑的梦境中挣脱。梦里总有水,冰冷刺骨的海水,或是无边无际的、让人窒息的黑暗。更多的时候,是林国栋那双眼睛,年轻,清澈,带着最后时刻的茫然和绝望,在漆黑的背景里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每一次,他都会惊喘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脏在瘦骨嶙峋的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他坐在床边,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了隔夜食物的馊味、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汗味,还有这栋老旧楼房本身散发的、如同陈年灰尘般的腐朽气息。这是城中村一栋自建楼的顶层阁楼,面积不到十五平米,倾斜的屋顶低矮压抑,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阴冷似冰窖。唯一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墙皮剥落的纹路,白天也难得见到阳光。
这就是王海现在的“家”。或者说,栖身之所。一个远离市中心,远离他过去所有熟人、所有“体面”生活的角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好像是从离开那个单位开始的?不,更早,是从那件事之后,从他跟着郑怀山,昧着良心,在那些材料上签字盖章,看着那个叫林国栋的年轻人被一步步逼到绝境开始的。不,还要更早,从他第一次收了不该收的钱,第一次帮郑怀山办了不该办的事,第一次在良心和利益之间选择了后者开始的。
这些年,他像坐过山车,不,是跳楼机。跟着郑怀山的时候,他也算风光过。郑怀山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油水,就够他活得比普通人滋润太多。房子换了大的,车子换了好的,老婆孩子穿金戴银,亲戚朋友面前也颇有面子。那时候他觉得,跟着郑老板,有前途,有“钱途”。林国栋的事?那是他不懂事,得罪了领导,自找的。他王海不过是听命行事,混口饭吃,有什么错?
可后来,郑怀山倒了。不是一下子倒的,是慢慢失势,被边缘化,手里的权柄一点点被收走。树倒猢狲散。他王海这个“猢狲”,自然也没了好下场。新来的领导不待见他,知道他以前是郑怀山的人,给他穿小鞋,明升暗降,最后找了个由头,让他“提前退休”了。说是退休,其实就是变相赶走,待遇差了一大截。
没了那份“体面”的工作,没了郑怀山那若隐若现的“关照”,王海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年纪大了,没什么过硬的本事,又背着“前朝余孽”的名声,正经单位谁肯要他?做生意?他没那个头脑,也没那个本钱。早些年跟着郑怀山捞的那些钱,一部分被他挥霍了,一部分填了老婆孩子越来越大的胃口,还有一部分,投在了乱七八糟的“项目”上,血本无归。
坐吃山空。家里的矛盾越来越多。老婆嫌他没本事,赚不来钱,天天跟他吵。孩子大了,要钱的地方更多,上学、找工作、买房子、结婚……哪一样不要钱?他那点积蓄,就像阳光下的冰块,迅速消融。争吵,抱怨,然后是冷漠。终于,三年前,老婆带着孩子,跟他离了。房子判给了老婆孩子,他几乎是净身出户,只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微薄的存款,被赶了出来。
亲戚?朋友?他落魄后,打过几个电话。一开始还能敷衍几句,后来,不是不接,就是“在忙”、“不方便”。人情冷暖,他算是尝透了。那些以前围着他转,王处长长王处长短的人,如今看见他,要么装作不认识,要么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或鄙夷。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可怜的、没用的老废物。
他租过几次房子,越搬越远,越搬越差。从小区搬到公寓,从公寓搬到城中村,最后,就只剩得起这顶层阁楼了。每个月的“退休金”,扣除房租、水电、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所剩无几。烟从几十块一包的软中华,降到十几块的红塔山,最后是几块钱一包的、呛人的劣质烟。酒也不敢多喝了,偶尔买点最便宜的白酒,就着花生米,在昏暗的灯光下独酌,越喝心里越苦,越喝越想起以前的风光,想起林国栋那双眼睛。
他现在在一个物流仓库当夜班保安。这工作还是托了以前一个早已没什么来往的远房亲戚的关系,低声下气求来的。工作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主要工作就是在仓库区巡逻,盯着监控屏幕,防止小偷小摸。工资低,工作枯燥,还要忍受夜班的煎熬和对身体的影响。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一根救命稻草。至少,这份微薄的工资,能让他交得起房租,吃得起饭,买得起最便宜的烟。
他需要这份工作。他不敢想象失去这份工作后,自己会怎么样。流落街头?去捡垃圾?他不敢想。所以,即使腰背因为久坐和夜班越来越疼,即使白天睡不着、晚上强打精神的痛苦日益加剧,即使仓库主管和那些年轻搬运工偶尔投来的轻视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死死抓着这份工作,尽管他知道,这块浮木也在慢慢腐朽。
闹钟指向四点四十。他必须起床了。夜班保安早上六点交班,但他需要提前一点去,打扫一下值班室,整理一下交接记录,免得被那个挑剔的早班保安说道。而且,从这城中村走到那个偏僻的物流园,要将近一个小时。他舍不得坐公交车,那两块钱,能买两个馒头当一顿早饭。
他动作迟缓地爬起来,套上那身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损的深蓝色保安制服。制服不太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因为消瘦而显得佝偻的身体上。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模糊不清的镜子,他胡乱抹了把脸,用缺了齿的塑料梳子梳了梳稀疏花白的头发。镜子里的人,面色灰黄,眼袋浮肿,眼神浑浊,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愁苦而麻木的表情。这就是王海,五十八岁,看起来像六十八。
他拿起桌上那个磨掉了漆的旧铝饭盒,里面是昨晚吃剩下的、已经冷透发硬的半盒米饭和一点咸菜。这就是他的早饭兼午饭。晚上值班时,如果实在太饿,仓库角落的自动贩卖机里有最便宜的饼干,但他很少舍得买。他拧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塑料水瓶,灌了点自来水。然后,他检查了一下裤袋,里面有几个硬币,是他今天全部的活动资金——如果下班回来实在饿得不行,或许能在巷口摊子上买个一块钱的馒头。
他锁上那扇薄薄的、一脚就能踹开的木板门,挂上一把生了锈的旧锁。其实里面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最值钱的可能是那台二手小电视机,还是黑白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锁上,仿佛锁住的不是门,而是他那点可怜的、仅剩的安全感。
走下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楼梯,穿过弥漫着清晨湿冷空气和垃圾酸腐气味的巷子。城中村已经开始苏醒,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发出吱呀的响声,偶尔有倒夜壶的老人,咳嗽着走过。王海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快步走着。他害怕遇到熟人,虽然这里几乎不可能有他过去的熟人,但他还是害怕,害怕任何可能让他想起过去的目光和交流。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早已习惯。脚步沉重,腰背的酸痛随着行走一阵阵传来。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愿意想。想过去,只有痛苦和恐惧;想未来,一片漆黑,毫无希望。他只能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向前走,走向那个能给他提供一顿晚饭和栖身之所的仓库。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但铅灰色的云层很低,预示着可能又是一个阴天。快到物流园时,他路过一个报亭。晨报已经摆了出来,头条新闻的标题用醒目的黑体字印刷着。王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标题是:《昔日“能人”郑怀山主动投案,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知情人士透露,郑怀山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并涉及多起陈年旧案……”
王海呆立在报亭前,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郑怀山。郑老板!他怎么会……主动投案?不,不可能!郑老板那样的人,手段通天,关系网盘根错节,怎么可能主动投案?一定是搞错了!是假新闻!
他颤抖着手,从裤袋里摸出两个硬币——那是他准备买馒头的钱——扔在报亭窗台上,抓起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凑到眼前,贪婪而又恐惧地阅读着那篇并不长的报道。报道写得语焉不详,但关键信息很清楚:郑怀山,于昨日上午,自行前往省纪委监察委,供述了自己多年来的违纪违法问题,涉及贪污受贿、滥用职权、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等多项严重指控,目前已被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深入调查。报道还提到,此案可能牵扯更广,引发连锁反应。
报纸从王海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他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在一面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保安制服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郑怀山投案了!主动投案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郑怀山完了,彻底完了!而且,他是“主动”供述!他会供出什么?他会把以前那些事,全都说出来吗?林国栋的事……吴建国的事……孙副组长的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见不得光的交易……他王海,作为郑怀山曾经的“得力助手”、“心腹”,能跑得掉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王海淹没。他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报亭老板似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王海猛地惊醒,像是被烫到一样,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胡乱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低着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报亭,冲向物流园的方向。
他跑得气喘吁吁,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郑怀山倒了!郑怀山倒了!他供出来了!他一定什么都供出来了!下一个就是我!他们要来找我了!警察!纪委!还有……还有那些和郑怀山有牵连的、心狠手辣的人!他们不会放过知情人!我会像吴建国一样!像孙副组长一样!不,可能更惨!
他冲进物流园大门时,差点撞到一辆正在卸货的叉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他充耳不闻,失魂落魄地跑向值班室。
早班的保安老张已经来了,正在换衣服。看到王海脸色惨白、满头大汗、魂不守舍的样子,皱了皱眉:“老王,你怎么了?见鬼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什么……”王海声音干涩,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
“哦,”老张也没多问,自顾自地整理着制服,“对了,刚才主管来找过你,说你昨晚巡逻记录没写清楚,让你今天下班前去他办公室一趟。你小心点,主管最近心情不好,别撞枪口上。”
“好……好,我知道了。”王海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一团乱麻。主管?扣工资?训斥?这些平时能让他焦虑半天的事情,此刻在郑怀山投案的巨大阴影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会不会被抓,会不会被灭口,过去那些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他强打精神,跟老张做了简单的交接。老张看他状态实在不对,也没多说什么,摇摇头走了。
王海一个人坐在狭窄的值班室里,面对着十几个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仓库各个角落静止或偶尔有搬运工走动的画面。但他什么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全是报纸上“郑怀山”那三个字,还有林国栋那双越来越清晰的眼睛。
他想起十一年前,林国栋被开除后,失魂落魄地离开单位的背影。想起后来听说林国栋跳楼的消息时,自己那一瞬间的心悸,和随即涌起的、强行压下去的庆幸——幸亏他死了,死无对证。想起郑怀山后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王,干得不错,以后跟着我,亏待不了你”。想起那些年跟着郑怀山吃香喝辣、前呼后拥的日子。想起自己也曾是别人羡慕的“王处长”,也曾趾高气扬,也曾以为抱上了大腿,这辈子稳了。
可如今呢?郑怀山进了纪委,自己沦落到在物流仓库守夜,拿着微薄的薪水,住在肮脏的阁楼,众叛亲离,惶惶不可终日。这是报应吗?是林国栋的冤魂在索命吗?
不,不只是林国栋。还有吴建国,那个憨厚老实、却非要较真查账的财务科长。他记得郑怀山当时阴冷的眼神,记得胡济才拍着胸脯保证“处理干净”。后来,吴建国就“意外”坠河了。还有孙副组长,那个油盐不进、非要追查“蝎子”集团的纪检干部,后来出车祸死了。当时他就隐隐觉得不对,但他不敢想,更不敢问。他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享受着郑怀山带给他的好处。
现在,郑怀山倒了。这些事,会不会都被翻出来?他王海,虽然在那些事里不是主谋,甚至不是直接执行者,但他知道,他参与了一部分,他默许了大部分,他从中获得了利益。他是帮凶,是从犯。一旦查起来,他跑得掉吗?郑怀山会保他吗?显然不会。郑怀山自己都自身难保,主动投案,肯定是想争取宽大处理,肯定会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以求保命减刑。他王海这样的小角色,在郑怀山眼里,恐怕连弃子都算不上,顶多是随时可以抛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王海抱着头,手指深深插入稀疏的头发里,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去自首?像郑怀山一样?可他有什么资格自首?他知道的,郑怀山肯定都说了。他自首,最多算是坦白,而且很可能被当成郑怀山的同案犯,罪行一点不会轻。不自首,等着被抓?那更惨。而且,除了警察和纪委,还有胡济才,还有“蝎子”集团那些人!他们要是知道郑怀山出事了,会不会清理知情人?自己知道那么多,他们能放过自己吗?
逃跑?像电影里那样,隐姓埋名,远走高飞?他有钱吗?有门路吗?他一个快六十岁、除了看仓库什么都不会的老头子,能跑到哪里去?恐怕没出这个城市,就被抓住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王海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他感到一阵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监控屏幕上的光,在他眼中扭曲、晃动,变成一片模糊而恐怖的光斑。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值班室角落里那个肮脏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拼命冲洗着自己的脸,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冷静一点。水流哗哗作响,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制服前襟。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惨白如纸、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
这张脸,陌生而可憎。这就是他,王海,一个卑微、怯懦、贪婪、最终被自己的罪孽和恐惧吞噬的老男人。他曾经以为跟着郑怀山是攀上了高枝,却不知道,那高枝下面,是万丈深渊。如今,高枝已断,他正无可挽回地坠向深渊之底。
窗外,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但厚厚的云层依然低垂,没有一丝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平凡的工作日。但对王海来说,这一天,可能就是他命运彻底改变的起点,或者终点。
他擦干脸上的水,走回监控屏幕前,强迫自己坐下。但他根本无法平静,每隔几分钟,他就要神经质地扭头看向值班室门口,或者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穿着制服的人,或者更可怕的人,破门而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王海就坐在那里,在无声的、巨大的恐惧中,等待着,等待着那未知的、却仿佛必然来临的审判。他的近况,就是一颗悬在深渊之上、即将断裂的枯藤上,瑟瑟发抖的、绝望的虫子。他不知道风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藤蔓何时会断,他只能被动地、恐惧地,等待着那最终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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