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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室回来的第三天,林川把那只旧木匣搬到了舆图前面。匣子里装着三样东西:刻了半句卜辞的龟甲、铸着现代钢印的铜镜、还有那块刻着SOS的铁皮残片。他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案上,油灯的火苗跳着,把龟甲上的刻痕照得忽明忽暗。他先拿起龟甲。逆生之子,其命在天。火德既衰,后面半句断了。这几天他把“火德既衰”四个字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这句话的句式和西周卜辞完全不同,倒像是一句完整的文言文被拦腰截断。断口的茬是旧的,不是新近磕的,说明在封进木箱之前就已经断了。谁弄断的?为什么偏偏断在这个位置?他把龟甲放回去,又拿起那面铜镜。铜镜背面的光素无纹不是打磨掉了,是铸的时候就没刻,只有边缘那行“寤生亲启”四个字。他又拿起来在灯下仔细照了一遍,镜背边缘又多了几道很细很浅的划痕,不是铸造时刻的,是用刀尖划的,排列没有规律。他用指腹摸了一遍,是七个点,前三后四。前三后四,七点排列。北斗七星。他又摸了一遍,七个点的排列和北斗七星的星图一模一样,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连勺柄的弧度都对得上。勺柄指向——他把铜镜在案上旋转,让勺柄对准的方向和案角那卷《邦国图志》上京地的方位重合。
三样东西都经了他的手。龟甲的断口是他亲手补的,铜镜的北斗是他亲手刻的,铁皮上的SOS是他亲手划的。每一次穿越他都在给自己留记号,但每一次他都不记得上一次留了什么。他指着京地的方向说,在那里留了东西。
“君上要臣派人去找?”黑臀问。
“你亲自去。带上唐国那个猎户,他认得密林里的记号。”
黑臀和唐国猎户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两人换了便装,扮成贩陶器的行商,混在弦高的商队里进了京地。黑臀走之前,林川把那面铜镜塞进他包袱里,说到地方之后拿铜镜对着北斗星,勺柄指的方向就是标记的位置。
他们在京地待了三天。回来那天傍晚,新郑下着小雨。黑臀进门时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左臂甲胄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痕。他单膝跪下,说找到了。在京地城东废弃的窑场后面有一片老槐树林,林子最深处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摸到一个油布包。
“东西呢?”
“没带回来。”黑臀抬起头,“油布包还在树洞里,但臣打不开。”
“什么叫打不开?”
“树下有人守着。不是叔段的兵,是几个穿黑衣的,没有旗号,没有甲胄。臣在林子里蹲了一夜,数清楚了,一共六个人,轮班值守。每班两个人,换岗时辰是卯时和酉时,换岗时不说话,只用手势。臣本来想趁换岗时摸过去,但唐国猎户按住臣说不能动,那六个人不是楚军也不是郑军,是另一拨人。他们的短刀形制很怪,刀背有锯齿,刀柄上刻的花纹和君上那面铜镜上的北斗七星一模一样。”
林川没有接话。他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京地城东那片槐树林的位置。穿黑衣,无旗号,轮班值守一棵歪脖子槐树,换岗用手势。这不是叔段的兵,叔段的兵不会用手势换岗。这也不是楚军,楚军已经撤回汉水以南了。更不可能是他派去的人。他从来没有派人守过那棵树。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棵树在哪。因为他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那棵树在哪。那只油布包是他上次穿越时藏的。黑臀找到那棵树,说明他没有找错。树下有人守着,说明守树的人在他走后一直在等。他们等的不是黑臀。是下一次来取包的人。也就是他。
“君上,臣有个请求。”黑臀说,“让臣再带人去一趟。多带些人,把守在树下的人清了。”
“不必。他们守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上次没人取,下次也没人会动。他们等的是寡人亲自去取。”林川转过身来,“你刚才说,唐国猎户按住你说不能动。他是怎么看出那六个人的来历的?”
“他说他们身上的烟灰味不对。不是烧柴灶的草木灰,是烧骨头的焦糊味。”黑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唐国猎户常年钻林子,鼻子比猎犬还灵。烧骨头的焦糊味,在京地城东废弃窑场附近的槐树林里守着一棵歪脖子树。林川没有接话,只是把黑臀带回来的泥和刀痕记在心里。那六个人是哪一方的人,现在他还不确定。但树洞里那只油布包,是他上次穿越时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线索。这条线索还没有断,但暂时不能再碰。
黑臀走后,林川独自坐在案前。他把龟甲、铜镜、铁皮三样东西重新收回木匣里,锁好,钥匙贴身放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新郑城的夜雨还在下,雨丝从窗缝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往东的官道隐在雨幕里,京地在那个方向。歪脖子槐树下有六个人在雨里守着。他不去,他们就会一直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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