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逆舟渡 > 第九章 三面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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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曲长缨还将他们所遭受的侮辱、弟弟差点病死、双手因为冻伤差点截肢的遭遇,也描述了出来。

    “我们在去陌凉王宫的路上,就被人按进雪里羞辱、嘴巴里还被人塞满了雪……”她轻笑,好像说的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后到陌凉的第一年,长霜的双手都冻烂了。大夫说,要砍掉。”

    她顿了顿。

    “我跪了三天三夜。跪在那个陌凉大夫的门前。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尽量再试试试试’。幸好后来……手保住了……”

    “而后第二年,诺诚死了……”

    “接着第三年……”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反而燃起了更炙热的火……

    她没再说下去。

    但陆忱州已经从这些轻描淡写的描述里知道了——他们所遭遇的那些痛苦,是多么的沉重。

    房内,沉默了瞬息。

    过了好一会儿,曲长缨才深深呼吸一口气,冷哼一声:

    “所以,陆忱州,你别以为你今夜救了我这一次、帮我取了香囊,我便会对你有所改观……”她的声音更厉:“回朝后,旧账仍在那里,旧恨也未消失一分,陛下更绝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几乎快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但是屏风后面,陆忱州却毫无反应。他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陛下不会放过……”

    他只是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那……殿下呢?”

    话出口的瞬息,曲长缨的脸在那一瞬间被烛火照亮,又暗下去。

    “你……”

    而陆忱州未等她回答,便淡然笑笑,好像方才的话只是一个并不奢望对方听到的玩笑。他牵出一口轻叹,手中摩挲香囊的动作始终未停:“臣已经有预感了。殿下放下吧,臣对自己所做之事……”

    他轻轻地,从香囊里取出陈运展那夜塞给他的纸条。

    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他展开,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殿下对先帝之死已起疑心,慎之又慎!”

    他将那字条折好,放进香囊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安放什么。

    “心里有数。”

    “该来的,总会来。臣……”

    他顿了顿。

    “不会躲。”

    “不会躲”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的他的声音,都沉了下去。

    话音落罢的瞬息,曲长缨心下一跳。隔着两人的烛火也被风吹的晃动了瞬息。

    曲长缨望着屏风后的人影,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只感觉到窗外的夜雨,似乎更冷了。

    她不再说话,索性背过身去。

    *

    半个时辰后。

    姜平总算是带着卫明轩以及余下的侍卫,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当卫明轩见到陆忱州后,他的眼神又亮、又愧疚,他当即重重行礼:“陆大人。卑职识人不清,让黄成利跟着殿下,差点铸成大错。幸得陆大人舍身救驾!”

    而陆忱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道:“卫大人,我信得过你。那殿下,就拜托你了……”

    “卑职领命!”

    陆忱州随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走出厢房。

    背后,曲长缨的声音再次冰冷的响起,冷的就像碎冰:“卫大人,从今日起,你贴身保护本宫。而今夜过后,如若陆大人再接近车驾或挖掘现场,格杀勿论。”

    当这四个字说出口时,卫明轩与陆忱州的心,跳漏了一瞬——陆忱州的手,僵在了那里。

    而曲长缨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在什么情绪下说出的——是为了回答刚才他问的“殿下会怎么做”时她瞬息的、自己都鄙夷的停顿?还是仅仅是为了报复?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即使她已经再次把伤口都摊开了,但他依然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

    这就,够了。

    而一旁的姜平听罢,则立刻冲上前,欲要说什么,被陆忱州死死按住。他猛地将他拉出门外。

    “去驿站门口等我。”

    “我不!”姜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如刀,“陆忱州!你是不是有病!”

    他一把甩开陆忱州的手,胸膛剧烈起伏。

    “今夜过后,旧朝派和清明派视你为敌;后党发现你现身救驾,探出了你的虚实,他们再也容不下你!若是连公主和新帝都要对付你,你将三面无援!——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你这时候不告诉她,你准备什么时候说?死后托梦——”

    “姜平!!”

    陆忱州猛地打断他。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我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没退路,也没得选!你是想让所有人都陪葬么!!”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是烧了两团火,又像是那火已经烧尽了,只剩灰烬。

    他一把抓住姜平的肩膀,用力将他往外推。姜平踉跄了一下,站稳,又被他推了一下……

    “姜平!”

    最终,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姜平才愤怒摔袖,口中大骂:“陆忱州,你记好了,将来你死了,我绝不会给你收尸——!绝不!!”

    门口。卫明轩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犹豫要不要上前。

    陆忱州则平静的走向他,再次向卫明轩交代了一些事项,包括挖掘的地点、防御的重点以及返回的路线。

    交代完后。

    陆忱州再次进屋,捡起了氅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

    同时,他最后抬眼,看向屏风后的曲长缨。

    那视线,在她身上依旧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臣,告退了……”

    曲长缨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身。

    但刚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顿了一下脚步,再次回头,声音嘶哑而平静:“那……臣的玉佩……殿下可以还给臣了么?”

    话出口的瞬息,曲长缨再次皱紧了眉头。她盯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盯着他站在门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的轮廓——恼怒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她无法想象,他竟然会在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是不是真的……有病!?

    曲长缨很想骂他,但被自己压制住。

    “陆忱州,首先,那玉佩是大雁坡的物证,岂能轻易给你?第二……”

    她胸腔剧烈起伏,气息更冷。

    “你我——情缘已尽,既是我送的,如今我收回,这玉佩,便再不是你的东西!你记好了!”

    曲长缨攥着那玉佩。心口一下一下的,撞得生疼。

    而陆忱州静默了瞬息,最终,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轻笑一声。

    “臣……明白了。”

    那声音平淡,却压制不住那喉咙里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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