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逆舟渡 > 第十六章 陆忱州死谏·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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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之上。

    陈运展目光已然着急的不行,他焦灼的望着陆忱州,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程幕连是眉头紧皱,诧异至极:那陆忱州,不是后党么?怎么会在此刻出头?

    而众朝臣中,唯独赵瑞鹤却嘴角微翘,侧身微转,朝后向儿子赵权方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大殿中央,陆忱州恍若未闻、未见。

    他紧蹙眉头,目光依旧毫无畏惧地迎向御座,在看向监国的——原本属于曲长缨的空位时,那短暂的一瞥,似有极深的不忍、悲痛掠过,旋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便以先帝之师、前少师蒋傲权一案为例。”

    他声音高亢,继续——响彻大殿:“蒋老年逾古稀,致仕多年,不过因与先帝有师生之谊,偶有书信往来,便被指为‘教导先帝残害旧臣以及手足’。”

    “陛下!——”

    他再次拔高了声音,近乎悲怆:

    “蒋老一生清正,门生遍天下,若以此等莫须有之罪构陷耄耋老臣,天下士子将如何看待新朝?!律法纲纪的威信,又将置于何地?!故而臣,御史中丞陆忱州,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暂缓峻法,释蒋傲权一家,以示朝廷宽仁,安百官士子之心!!”

    说罢,他撩袍,重重叩首,玉笏触地。

    石破天惊!

    朝堂哗然!!

    满殿文武,头颅垂得更低,背脊发寒,恨不得当即钻进地缝,只恨自己为何此刻在当场——

    这陆忱州,不仅直指新政核心的弊端,更将“动摇国本”的帽子,径直扣向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这已不是求情,这是直谏——

    更是——

    死谏!!

    他这是彻彻底底,不要命了!

    大殿内,所有朝臣,齐刷刷的跪倒一片!落针可闻!

    而就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时刻。

    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御座之上的曲长霜,忽然——

    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把刀,忽然从鞘里弹出来。

    他重新放松、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也好。

    正愁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他换了个姿势,慵懒的看向殿中间,那个孤零零的、醒目的身影——

    “陆忱州。”

    他的声音响起。高亢、带着轻笑,令人心里发慌。

    “不愧是办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肃清吏治十三案’的御史中丞啊。你——好的很!!”

    他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道森白的直线,眼看,雷霆之怒就要劈下——!

    就在这瞬间——

    “陆中丞——!!”

    一个更为嘹亮的女声,从朝堂另一端,骤然响起!!

    *

    殿外,曲长缨骤然现身!

    她风尘仆仆,却又不失威仪。

    百官的视线偷偷抬起,大惊之后,再次慌忙垂下。

    而曲长缨,则在雪莲的搀扶下,缓步进殿。

    她衣裙上沾着远道的尘嚣,而她的眉目,却无半分倦色,她盯着着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

    一步步,走过众人——

    走向陆忱州。

    裙摆窸窸窣窣,拖过金砖,亦带动了他们共有的回忆——

    那是十岁,梧桐树的秋千下。小小的她刚读罢《盐铁论》,有了自己的见解,兴奋的想要与他探讨。

    而彼时的陆忱州,穿着一身素青襕衫,身姿已清隽初具。

    他听完,没有立刻附和,而是扶住秋千的绳索,幽幽道:“长缨妹妹所言,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圣人之理’,看似正确,然执行起来,贪墨渎职、苟且钻营之例,比比皆是,可谓是千难万阻。”

    他双眸忧惧更深:“……故而,纵有胸怀万民的良策佳法,若无雷霆手段廓清朝野,那么再好的初衷,也会在层层施行中扭曲、变味。”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沉:

    “故我认为,忠臣直士,有时明知其言逆耳,亦不得不言、不得不语。非为沽名钓誉,只为……问心无愧。对得起苍生与百姓。”

    那时的她,晃荡在秋千上,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较真得有些扫兴。

    然而此刻,这迟来了多年的此刻,她才深刻明白——

    他并非少年空谈。

    他竟是认真的,认真到可以践行今日这场孤注一掷的“死谏”!用他的性命,他的前程,来印证当年那句“问心无愧”!

    殿内,曲长缨停下脚步。

    她站在他手边,盯着他的眉眼。盯着他那张苍白的透明的脸,和他这副刀枪不入的、什么都扛着的模样。

    她的牙关,骤然咬紧。

    可是啊——

    陆忱州。

    你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可我们被陌凉三王子特尔班齐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弟弟的冻疮严重到差点双手被砍的时候,你在哪里?

    诺诚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曲长缨再不再看他。

    她大步从他身边走过。每一步,都恍若走回了那段屈辱的过去。

    *

    最终,在雪莲的搀扶下,曲长缨坐在了监国之位。

    端正、平稳、眼神凌冽。

    身侧,曲长霜投来惊喜的、兴奋的眼眸,她也无暇顾及。她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射在陆忱州身上,死死的盯着他,语速放缓:

    “陆大人真是好胆识,好风骨。如今满朝文武,也唯有陆大人,敢在这‘万象更新’之时,如此‘忧心忡忡’、‘直言不讳’了。”她冷笑,“这份‘孤忠’,倒让本宫……刮目相看!”

    阶下,陆忱州深深俯首,前额几乎抵住金砖:

    “微臣惶恐。御史风闻奏事,据实以告,乃职责所在。唯愿陛下与殿下……”他顿了顿,“圣听清明,维护社稷安稳。”

    “好一个‘职责所在’!好一个‘据实以告’!好一个‘维护社稷安危’!”

    曲长缨的语气倏然转厉!

    陆忱州——

    你非得、就非得——!

    她盯着他,不耻出口的话,几乎要被她咬破唇片,混着血腥味,咽进喉咙里:

    你就非得——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将弟弟的过失直白捅破、硬刚到底,而不是另寻一个更稳妥的途径么?

    你就非得——在自身难保的前提下,把自己硬生生钉成这最碍眼的钉子,这般迫不及待地“找死”么?!

    你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

    她没有说出口。

    那些见不得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烧成了灰,只剩下烫伤喉咙的灰烬:

    “那既然陆大人既然如此‘恪尽职守’,‘心系社稷’——”她冷笑更厉:“那本宫就不忍再辜负你的这番‘苦心’了。”

    她目光穿透珠帘,钉在那伏地的身影上。

    “御史中丞陆忱州,朝堂之上,言辞失当,罔顾大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着即罚俸一年,于宅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宅邸半步!好好想想,何为‘时宜’,何为臣子应守的‘本分’!”

    话音落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

    百官的呼吸都凝住了。

    只有穹顶之下,似乎还回荡着她的那回音。

    身侧,曲长霜冷冷的、疑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而只是,他还未开口,老臣陈运展立刻佯装愤怒,打断了这寂静:

    “陆大人,你殿前失言,还不领旨受罚!”

    阶下,陆忱州眼睫微颤。

    他的脊背,依旧挺着,可那挺直的弧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慢慢的,塌下去。

    “……臣,领旨,谢恩。”

    最终,他伏身,缓缓道。

    再次起身时,他双目虽然曾失焦,但已归于沉寂。

    他平静退回原位,脸庞上,再无表情。

    御座旁边,曲长缨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只是没有人看到,广袖之下,她自己的指尖,都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直到现在,都无法平复。

    是的。

    他疯了。

    但是。

    她也疯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声。

    不高,但已经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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