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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戌时末。
郊外那处隐蔽的大宅处,摇曳起片片灯火,从远处看,恍若是废宅里升腾起了几簇鬼火。
院子,两个护卫倚着栏杆,目光落在屋内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孩子坐在简陋的书案前,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安静得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草。
“最近也不哭着要出去了。”一个矮胖的护卫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
“哭够了,知道没用,索性不哭了。”另一个瘦高的护卫嗤笑一声,把玩着腰间的刀柄。“才四岁的娃,倒是有骨气。关了三个月了,愣是没再掉一滴眼泪。”
矮胖的护卫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那孩子正用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字。他摇摇头,啧了一声:“你说先帝那么残暴的人,怎么生出这么安静的娃?爱读书,不爱哭闹,跟个闷葫芦似的。”
“谁知道呢。”瘦高的护卫耸耸肩,“不过这娃也是奇了,才四岁,识的字怕是比我都多。”
“到底是天家血脉……”
两人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石子滚落。矮胖的护卫警觉地转头——“谁?”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外面的枣林,枯枝沙沙作响。
“是风吧?”高瘦那人道。
矮胖护卫松了口气,转过身。
一把刀,正抵在他喉咙上。
他瞳孔骤缩,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瘦高的护卫反应快些,手刚摸到刀柄,便被一脚踹翻,有人捂住他的嘴,刀柄砸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也没了动静。
院墙外,数道黑影无声地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卫明轩一马当先,靴底踩在枯叶上,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迅速散开,控制了整座宅子。
不一会儿,打斗声传来,嘶吼声划过寂静的夜空。屋内的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望见的,是卫明轩严肃却又和睦的脸庞。
“你是……”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奶音。
“得罪了,小殿下。”
卫明轩伸手,将孩子轻轻抱起。那孩子没有挣扎,只是将手中的书攥紧了些,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望着身后那扇渐渐远去的门。
“我又要……换地方了么?”他终于问。
卫明轩道:“是换地方了——但是这次,不是囚禁殿下。而是带小殿下,去一个更自由、更舒服的地方。”
……
*
第二日清晨。赵府。
赵权方刚起身,便听见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谁呀——”
他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带上了颤音:“大、大公子——不好了!那孩子——那枣林藏着的那孩子,不见了!”
赵权方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衣摆,也浑然不觉。
“什么?!”
“昨夜……昨夜有人潜入了宅子,守宅的护卫死了八个,晕了四个,孩子已经……已经不见了……”
赵权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青筋暴起!
“我早就说了!养在自己身边时刻看着最好!父亲他就是不听——!”
他猛的一锤桌案!他声音都变了调,“立刻去给父亲报信!一下朝,让他火速回府商议要事!其余的所有人都——去找!翻遍整个曲都,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是……”心腹连滚带爬,跑了出去。赵权方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只因他知道。他们这次丢的,可不只是一个孩子,更是他们赵家未来的——前途。
*
而只是,虽然赵权方的心腹,已经派人进宫唤父亲赵瑞鹤了——可事实就是,赵瑞鹤此刻,想走,也走不了。
阳庆殿偏殿外。
下午申时。白光炽烈的晒着阳庆殿偏殿的宫前的台阶。
台阶两侧,伫立着披甲执锐的侍卫。
而就在两个侍卫身边,赵瑞鹤身穿罗料紫色官服,正格外显眼的,站在日光下:“公主什么时候见我?”
而那门口内侍,也只是无奈笑笑,道:“公主殿下就快忙完,还请赵相稍等。”
那赵瑞鹤心生不悦,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平静——也就只有在极隐秘的眉眼处,才能看的出那无名的怒火。
那大曲公主——才坐上辅政之位几个月?早朝刚下,竟然让我这三朝老臣在这等了快两个时辰!简直无法无天!!
赵瑞鹤握紧了手掌。
赵瑞鹤从未时,等到了申时。
……
终于,当他第六次让太监去问询、并扬言‘殿下若是实在有事、臣下次应召’之时,殿内,内侍终于慌忙上前,声音谄媚:
“赵相久等了!殿下请您觐见。”
赵瑞鹤再也忍不住,他冷哼一声,甩袖,进殿。
殿内,一阵怡然的浓郁的墨香弥漫开来。
赵瑞鹤见状、怒火更烈!
那曲长缨……竟然只是——
在练字?!
而曲长缨目光,却仍在那宣纸之上,她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写完了几个字后,她才长舒一口气,直起细腰:
“本宫还真是好久没有练字了。我深知,赵相是书法大家,本宫的字,还真无法和赵相相比。”
赵瑞鹤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敷衍着夸赞了两句。
曲长缨毫不理会,她让雪莲将纸收起,重新铺上一张新的。
“赵相。”
趁着雪莲研磨的功夫,曲长缨走向前。
“您就别说些违心之词了。本宫自知,我的字,远不及赵相的字值钱。”她笑笑,“不过,说起‘值钱’——”
她话锋一转,第一次,冰冷而正视的看着他。看得赵瑞鹤竟然有些……惴惴不安。
“不久前,宫中却亦发生了一件趣事——说来,也是蹊跷。”
她顿了顿。
“廷秘阁,遭窃。”
曲长缨走到赵瑞和身边,继续道:“莫约一个月前,廷秘阁遭贼人潜入,丢失了一些先帝的日常琐记。说来真是奇怪,你说窃贼不要金银珠宝,偏拿这些卷宗,做什么?难不成那卷宗里面还珍藏着什么绝美书法,或是……值钱的……绝、密、记、录?”
曲长缨将那最后几个字,说的极慢。她看到话音刚落地——
只见朝瑞鹤当即,浑身一颤,而后立刻垂下头,将表情隐藏在阴影之下。
“殿下,”他笑笑,带着那种在朝中混得久了的、处变不惊的狡猾。“此事……老臣有所耳闻,亦十分费解。不知那贼人盗取那记录,究竟是何用意。”
“可是本宫怎么听闻,原本也是赵相想要派人查阅的?”曲长缨佯装疑惑,忽然道:“本宫听闻,赵相也在找这档案,只不过提前一步被那贼人偷了去,赵相这才没能如……”
“绝无此事——!”
而曲长缨的话还未说完,赵瑞鹤便道。
赵瑞鹤,先帝在位时的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与旧朝派的、已经辞官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平渊,一度形成朝中的‘相互抗衡’之势。他自诩自己处理各方问题,都游刃有余,而他却没想到——眼前这公主,不过寥寥几乎话,便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难不成……她是——查到了什么!?
赵瑞鹤屏气凝神,言辞却愈发缓慢、谨慎。
“殿下明鉴!”
他急切道:“老臣确不知此事,也从未想过借那档案,怕是有人以讹传讹,殿下才听误了去。”
曲长缨笑了笑。“那既然是误会,赵相也就——不用知了。”
曲长缨说着,她下笔,再次挥墨,写了几个字。
“难得赵相来一趟,这字,就送给赵相了。”
她展开,只见墨迹淋漓的四个大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铡刀,悍然劈入他的视线——
“审时度势”!
“赵相,本宫这四个字,写的如何?”
赵瑞鹤脸色紧绷起来!笑意完全从他的脸上驱散开来,他的脸庞一片青紫!
曲长缨则继续笑道。
“说起来,也是巧了。就在那档案被盗之前,本宫曾经有幸看过那档案。那档案里确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就几张废纸。但是,如若现在……”
曲长缨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笑意,霎时幻化为了冰冷的利刃,狠狠地、刺向赵瑞鹤的苍白的脸——
“有谁想凭一些臆测、几张一文不值的破纸,就想在朝堂上下编造、散步一些关于先帝死因的谣言!妄想改变大曲如今局势——!”
曲长缨语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然作响!
“那么,第一个站出来指控他散布谣言、亵渎先帝、企图分裂大曲的,将是本公主!!届时,本公主会请判太医局的韩洪斌,以及另外两位太医,当场验证!谣言都将不攻自破!而到那时,那个试图构陷皇族、在背后集结旧部、居心叵测之人……”
曲长缨再次轻笑。
“此人会有怎样的下场,就不必本宫多说了,我相信三朝老臣赵相,必定比我这涉政未深的公主,更清楚!!”
说罢,曲长缨走到赵瑞鹤身边,随意波动了一下他腰间的金鱼袋。
“赵相,本宫可说清楚了?”
赵瑞鹤猛然抬眼!
而此刻,他哪里还有刚进门的老成持重之势?!
他头低着,嘴唇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因为——暗中调查先帝之死、待先帝被害的证据浮出水面,立刻散布这对姐弟是主使、是同盟,将这对姐弟和旧朝派彻底拉下马的计谋——很明显的,已经全然被曲长缨识破!!
而更可恨的是——
随后,曲长缨还在继续。
她轻描淡写道:“对了,还有一事,本宫还忘记提醒赵相了——”
她直视赵瑞鹤的眼睛,一字一顿:
“便是您费尽心机,藏起来的那先帝云政宗的那位四岁的皇子……”
那赵瑞鹤连退两步!
——因那皇子曲玉琮,可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赵瑞鹤耳内一片轰鸣!
而在他身边,他却亦只能听着曲长缨的声音,如流水一般,仍在耳边缓缓流淌:
“深宫寂寞,本宫念及那孩子无人看顾,已派人将他接入宫中,亲自照看了。”
“赵大人,您可是三朝老臣,有些事情不必明说,相信您也应当明白。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反而对你们赵家好,而若非要拿出来见见光,非要用项上人头、和全族性命,来试本宫的刀锋利不利……”她朗声一笑,眸光冷冽:
“那届时,等待他的,就不止是身败名裂,而是——”
“焚、族、之、祸!!”
言毕,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不紧不慢,递到了赵瑞鹤面前。
“本宫的话,赵大人——您可听明白了!?”
赵瑞鹤伸出手,那双往日稳若磐石的手,此刻难以自抑地颤抖!纸张落入掌心,他死死攥着,最终,才艰难地、颤抖地挤压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
“老臣、老臣……”
他咬牙。
“明白了。”
*
谈话完毕后。曲长缨命卫明轩,亲自将赵相护回府,并“好心”帮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将这几个字,端端正正的挂书房上。
卫明轩领命,将赵瑞鹤“请”出了殿门。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入夜的风,吹得赵瑞鹤全身一抖。
赵瑞鹤被人搀扶着,上了轿。只是,轿帘落下的瞬息,无人看见——
他那广袖中的手,指甲正狠狠地掐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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