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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里安静了。八位炼丹师,八座丹炉,八堆药材。陈天寿站在天井中央,扫了一圈。
“开始。”
两个字刚落,八个人同时动了。
辰星耀第一个。他把药材一份一份摆好,动作行云流水,像练了无数遍。然后他伸出手,按在炉壁上。青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钻进炉子里。
炉底的符文亮了。
火从炉底蹿上来。
他的动作很稳,火候控制得很准。每一步都按丹方来,不差一分一毫。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辰家的控火术果然厉害。”
“火候稳得像机器。”
“这成丹率至少五成。”
李纯风也开始了。他的动作没有辰星耀那么快,但很扎实。一份药材一份药材往里放,火候不大不小,不急不慢。
“李纯风还是稳。”
“炼了三十年,能不稳吗?”
王家那个女炼丹师,动作很轻。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像弹琴一样在炉壁上点来点去。每点一下,火就变一下。
“王家的点控术,少见。”
“听说只有王家嫡系才会。”
司马家的老头,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人都替他着急。但他不慌。一份药材放进去,等。等火候到了,再放下一份。
“司马老头还是这副慢性子。”
“慢性子有慢性子的好处。他炼的丹,品相从来不差。”
天井边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辰星玥没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最左边那个位置。
林临伸出手,按在炉壁上。
炉身冰凉。
他的神念从眉心涌出来,钻进炉子里。炉底的符文亮了。火从炉底蹿上来。
不猛。不急。
像早晨刚睡醒,伸了个懒腰,那么自然。
天井边上有懂行的人,看了一眼,没在意。火候这东西,开头谁都能稳住。难的是后面。
辰星耀炼的是黄级神力丹。八种药材,八种火候,每一步都不能错。他把融灵根先放进去,文火慢烘。火不大,但很稳。稳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旁边辰家的总管点了点头。
“耀先生的火候,越来越精准了。”
李纯风也开始了。他的动作没有辰星耀那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融灵根入炉,文火,火候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也说不上惊艳。
王家那个女炼丹师——王素心,动作很轻。她的手指在炉壁上点来点去,每点一下,火就变一下。点得快,火大。点得慢,火小。
“王家的点控术,还是那么好看。”有人小声说。
“好看有什么用,成丹率才是硬道理。”
司马家的老头——司马闲,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人都替他着急。但他不慌。融灵根放进去,等了半天,才调了一下火。
旁边有人摇头。
“司马老头这速度,三个时辰够用吗?”
“人家炼了五十年,用不着你操心。”
议论声不大不小,天井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有人皱眉,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
一刻钟后。
天井里安静得能听见丹药在炉膛里滚动的声音。
辰星耀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第三味药入炉的时机到了。龙血藤,需要武火急烧,火候差一分,药性出不来。火候过一分,药性全毁。
他的手指按在炉壁上,神念探进炉膛,盯着那根暗红色的藤蔓。龙血藤的两端开始融化,金色的纹路从藤身剥离,浮在空气中,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他的神念分成三股,一股控火,一股盯着融灵根,一股盯着血灵芝。
三股,是他现在的极限。
李纯风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了。他的铁骨炉很稳,稳了三十年。但他只能分出两股神念。一股控火,一股盯着药性。第三味药龙血藤入炉的时候,他的神念不够用了。顾了龙血藤,顾不了血灵芝。顾了血灵芝,顾不了融灵根。
他咬着牙,把神念强行分成三股。
炉子里的火抖了一下。
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王素心的手指在炉壁上点得飞快。王家的点控术,用指尖敲击炉壁来调节火候。敲得快,火大。敲得慢,火小。她练了二十年,手指比大多数人的神念还快。但她只能同时处理两味药。第三味入炉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
司马闲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到旁边的人都替他着急。但他不慌。他炼了五十年,知道急也没用。他把神念分成两股,慢慢来。一味一味处理,不急。
天井边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内行人都看出来了——这几位炼丹师,都在硬撑。
黄级神力丹,八种药材,八种火候。听起来不难。但真正上手才知道,同时处理三种药材已经是极限。四种,五种,六种——神念分得越多,每一股就越弱。弱到一定程度,就控不住火了。
辰星耀咬着牙,把第四味药金叶草塞进炉子里。
四股神念。
炉子里的火开始飘了。不是大起大落的飘,是那种微微的、细小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飘。别人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金叶草的叶子太薄,入炉的时机要卡在玉髓果裂开第八瓣的那一刻。早一刻,金叶草会被玉髓果的高温蒸干。晚一刻,玉髓果的药性已经开始收缩。
他盯着炉膛里那颗乳白色的果子。玉髓果在猛火下已经裂开了六瓣。第七瓣正在裂。
快了。
他的手指按在炉壁上,指尖在抖。不是怕,是神念消耗太大了。四股神念,每一股都在烧他的精神。
第七瓣裂开了。
他把金叶草塞进去。
金叶草一进炉子就化了。叶子变成一滴金色的液体,在炉底滚动。
但玉髓果的第八瓣裂晚了半拍。
金叶草的液体已经融进了玉髓果的汁液里,第八瓣才裂开。顺序错了。
辰星耀的脸白了。
他知道,这一炉完了。药性乱了。就算炼成,也是废丹。
但他没停。他把剩下的药材一股脑全塞进去了。死马当活马医。
天井边上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辰星耀这一炉悬了。”
“金叶草入炉的时机没卡准。”
“差了一点。”
辰星耀听见了。他的脸更白了。
李纯风的第四味药也入炉了。他用的是笨办法——把神念分成四股,每一股都很弱。但铁骨炉稳,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炉子里的火还在可控范围内。
但他的额头全是汗。
王素心的手指已经快得看不清了。点控术不需要分神念,只需要手指够快。她的手指在炉壁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有人在弹一首很急的曲子。
但她的嘴唇在抖。
司马闲还在慢慢来。他只处理了三味药,第四味还没放。
天井边上的角落里,辰星玥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水。
她没看别人。她只盯着最左边那个位置。
林临。
灰色长袍,站在那张寒酸的桌子后面。
他面前那座紫级青铜炉,炉身的符文在发光。
他的动作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一份药材一份药材往里放,和其他人差不多。但辰星玥注意到一件事。
他没用神念控火?
辰星玥的眉头皱起来了。不用神念,怎么控火?
她盯着炉子里的火。火在烧。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她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锦书站在天井边上,也盯着林临。她是蓝级炼丹师,比辰星玥懂行。她看出了问题——林临没用神念。
不对。
他好像在用心控火
陈锦书的瞳孔收缩了。
用心控火,那是天级控火术的标志。
她只在古籍里见过这种记载。以心御火,神念离体,不需要神念作为媒介。
她的后背开始冒汗。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林临不知道陈锦书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炉子里的火很听话。
不是他控得好,是火自己在配合他。他想要大火,火就大。想要小火,火就小。不需要中间步骤。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同时处理五味药。融灵根在文火里慢慢变淡,血灵芝在中火里渗出汁液,龙血藤在武火里剥离金色纹路,金叶草在微火里化成液体,玉髓果在猛火里裂开第八瓣。
五味药,五种火候,同时进行。
他用心控制五股火。每一股都很强,每一股都很稳。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稳,是那种自然而然、毫不费力的稳。
他拿起第六味药——冰心莲。
莲子大小,通体透明,像一块冰。他把它塞进炉子里。冰心莲需要文火,和融灵根一样的火候。
这是需要精细的控制六股火。
炉子里的火没变。还是那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七味药——聚灵花。
五片花瓣,淡蓝色的,像冰晶。聚灵花需要中火,和血灵芝一样的火候。
七股火。
炉子里的火还是没变。稳得像一座老钟。
第八味药——神力草。
蓝绿色的叶子,上面有金色的纹路。神力草需要高温,和龙血藤一样的火候。
八股神念。
八种药材,八种火候,同时进行。每种药材都有自己的节奏。融灵根在文火里慢慢变淡,血灵芝的汁液在炉底扩散,龙血藤的金色纹路在空中游走,金叶草的液体在滚动,玉髓果的汁液在凝固,冰心莲在融化,聚灵花在析出,神力草在收缩。
八种状态,同时变化。
林临盯着炉膛里那团液体。药性开始融合了。血灵芝的汁液渗进融灵根,融灵根的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暗红。龙血藤的金色纹路钻进金叶草的液体里,液体变成了金红色。玉髓果的乳白色液体裹住了冰心莲,冰心莲融化的速度变慢了。聚灵花的药性像胶水,把所有东西粘在一起。神力草的药性像催化剂,让融合的速度加快。
炉子里的液体变成了深红色,浓稠,像岩浆。液面在翻滚,冒泡。每一个气泡炸开,都有一股药香味飘出来。
林临把火调到文火。
温养。
液体在炉底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翻滚,不再冒泡。颜色从深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红。
液面开始凝固。
从边缘往中间凝,像水结冰。凝固的速度很慢,像蜗牛爬。
天井边上的辰星玥闻到了那股药香味。很淡,像春天的草,像夏天的花。她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陈锦书。
“你闻到了吗?”
陈锦书点头。
“谁的丹?”辰星玥问。
陈锦书没回答。她的眼睛盯着最左边那个位置。辰星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临。
她闻了闻,确实是林临那个方向飘来的。
“这才多久?”辰星玥压低声音,“一刻钟?”
陈锦书还是没回答。她的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辰星耀也闻到了。他的鼻子很灵,炼了四十年丹,闻一闻就知道药性到了哪一步。这股药香味——太浓了。不是半成品的味道,是快要成丹的味道。
不可能。他才炼到第四味药,怎么可能有人快成丹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最左边那个位置。
林临站在丹炉前,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炉子里的火在烧。
辰星耀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闻到了那股药香味。越来越浓。
李纯风也闻到了。他的鼻子不如辰星耀灵,但也不差。这股药香味不对劲。太早了。按正常速度,现在应该才炼到第四味药左右。但这股香味,分明是快要成丹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临。
李纯风的瞳孔收缩了。他没动。这个人好像没有用神念在控火。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神轻气闲,根本不向他们这样耗费精神过度的样子。
那火是到底怎么控的?
王素心的手指停了一下。她闻到了那股药香味,转头看了林临一眼。她也满脸惊讶,是因为她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司马闲的动作也停了。他的鼻子很灵,炼了五十年丹,闻一闻就知道火候对不对。这股药香味,火候太准了。准得像用尺子量的,不,比尺子还准。尺子还有误差,这个没有。
他盯着林临的背影,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慢慢炼自己的丹。
天井边上,议论声又起来了。
“谁的味道?”
“好像是陈家那个方向。”
“陈家?新请的那个炼丹师?”
“对,就是他。”
“这才多久?一刻钟?就要成丹了?”
“不可能吧?黄级神力丹,最快也得半个时辰。”
“你闻那味道,骗不了人。”
辰星玥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水,没喝。她盯着林临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有意思。”她小声说。
陈锦书站在她旁边,手指攥着帕子,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的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兴奋。她赌对了。这个人,真的不一般。
林临伸手,打开炉盖。
一股浓烈的药香味从龙嘴里喷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朝四面八方涌。天井里所有人都闻到了。不是那种“闻着像药”的味道,是那种“闻着就知道是好东西”的味道。
清,纯,浓。三种矛盾的感觉混在一起,像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高汤。
他用镊子从炉膛里夹出丹药。
紫红色的,拇指大小,表面有金色的纹路。纹路很细,像蛛网,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颗丹药。在阳光下泛着光,像颗紫红色的宝石。
天井里安静了。
真成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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