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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林朔的资料不到半小时,摊位前就来了客。一个瘦高的年轻男生,二十岁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T恤领口松松垮垮。
最显眼的是他背上那块东西。
一块实木画板,足有半人高,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板面钉着几张半干的水粉练习。
男生在摊前站了快一分钟,两条腿来回倒腾,像个被老师罚站又想上厕所的小学生。
“坐吧,站着测不了。”
男生拉开竹椅,把画板从背上卸下来靠在桌腿边,屁股刚挨着椅面就开了腔。
“大师,我想测个事。”
“测什么?”
“测我是不是跟画笔八字不合。”
江枫扫了他一眼。
男生的指甲缝里塞满了干裂的颜料碎屑,右手中指第二关节磨出了一块硬茧,这是长年捏笔杆子磨出来的。
“先说说情况。”
男生吸了下鼻子,声音发闷。
“今年第三年考美院了,四月份出的成绩,专业课差六分,文化课差两分。”
“第一年差十四分,第二年差九分,今年差了八分。”
“每年都在进步,但每年都差那么一口气,就是过不了那条线。”
他低头搓了搓膝盖上的颜料渍。
“家里条件不行,爸妈是菜市场卖豆腐的。”
“三年的画室学费,考试报名费,租房子的钱,前前后后借了七家亲戚。”
“上个月我二舅来家里吃饭,喝到第三杯就开始阴阳怪气,说艺术生是无底洞,赔本买卖不如早点出去搬砖。”
“我爸当场没说话,晚上我去厨房倒水,看见他蹲在灶台边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半盒。”
男生闭了嘴,喉结滚了两下。
“我前天在招聘软件上看了看,外卖骑手新人奖励期每单补贴三块五,全勤月收入六千到八千。”
“我准备把画板劈了当柴烧,明天就去注册骑手账号。”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掉泪。
“师傅,你帮我算一卦吧。”
“如果真是命里跟画笔无缘,我就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跑外卖去。”
江枫把保温杯搁在一边。
“报你的生辰八字。”
“一九九九年腊月初七,早上六点左右生的,我妈说天还没亮。”
江枫闭上眼。
脑海里,紫微斗数的排盘开始自动运转。
年干己卯,月柱丁丑,日柱待定,时柱卯时。
十四主星落宫,四化飞星入位。
数据像齿轮一样咬合旋转,最后咔哒一声锁死。
江枫睁开眼。
“你叫什么?”
“赵小北。”
“赵小北,你的命宫坐廉贞星和七杀星,对宫迁移没有文昌也没有文曲。”
男生挺直腰板,紧张地盯着他。
“说人话就是,你命盘里掌管科考正途的文星一颗都没有。”
“以你的命格走主流艺术院校的路子,让你考十年,结果都一样,差那几分的口子永远补不上。”
“这扇门,锁死了。”
赵小北的肩膀往下塌了三公分。
“我就知道。”他嗓子发涩。
“那我明天就去注册骑手号。”
“等一下。”
江枫敲了两下桌面。
“我话没说完,你急什么。”
赵小北的手停在画板边上。
“你命宫里那颗七杀星,落陷了,不走正路。”
“但你命盘的疾厄宫里,天机化禄跟太阴同坐,光芒得一塌糊涂。”
赵小北一脸茫然:“疾厄宫是管生病的吧?我身体挺好的,没啥毛病。”
“疾厄宫不光管病。”江枫把保温杯旋了个方向。
“在紫微斗数里,疾厄宫还管一个人跟身体、跟人最私密部分的缘分。”
“你的化禄落在这个位置,术语叫异路功名。”
“意思是你这辈子要出头,绝对不是走正门,得从旁人不敢走,不愿走的那条偏路杀出来。”
赵小北皱着眉头,完全跟不上。
“什么偏路?”
江枫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小北满是颜料的手指上。
“你左手中指第二关节的茧子,厚度超过五毫米了吧。”
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种茧子,只有一种握笔姿势才能磨出来。”
“三指鼎力着色法,用极细的毛笔在极小的面积上反复叠色。”
“这是修复性着色的标准手法,不是画室教的东西。”
赵小北张了张嘴。
“我在小破站上看了个纪录片,里面修复师给一幅清代绢画补色就是用这种手法,我觉得有意思就自己练了大半年。”
“练了多久能上手?”
“第一个月画歪了一百多张纸,第二个月勉强能控住线条。现在能徒手在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里叠七层色不串。”
江枫靠回椅背。
“赵小北,你有没有考虑过,去殡仪馆?”
男生像被蜜蜂蛰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半个屁股。
“去哪?”
“殡仪馆,做遗体化妆师。”
赵小北瞪大了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师傅,你这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的脸?”
江枫伸出右手,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你这辈子的命格堵死了艺术院校的正门,这事没得商量。”
“但你手上这套三指叠色的绝活,放到另一个赛道上去,是要命的稀缺资源。”
赵小北愣在那里没说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遗体化妆师这行,全国持证从业者不到一万人。”
“这一万人里,能接特殊遗体修复的,不超过五百。”
“什么叫特殊遗体?”
“车祸,火灾,高坠,溺水,所有导致面部严重损毁的意外。”
“家属最后一个心愿,是在告别仪式上看到亲人完整的脸。”
“这张脸,就得靠修复师一笔一笔画回来。”
赵小北的喉结滚了一下。
江枫继续说。
“你在画室里画石膏像,要老师打分,要考官审核,千军万马挤一条独木桥,过不去。”
“但遗体修复不一样。”
“死者不会挑剔你的笔法是不是够学院派,家属只在乎他们的亲人看起来像不像还活着。”
“你能在指甲盖大的面积上叠七层不串色,这手活儿放到遗体面部重建上去,能把烧得面目全非的人修复到合眼入睡的模样。”
“这是功德,是手艺,也是钱。”
赵小北的嘴巴张了又合。
“接一单普通遗体化妆,京海市场行情两千到五千。”
“接一单特殊遗体面部重建,八千到三万。”
“高难度案例,有些殡仪馆开到五万。”
赵小北呆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颜料的手。
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
他抬头看向江枫,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死气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顶开。
“师傅,这行真有这么缺人?”
“你回去搜一下京海市殡仪服务中心的官网,看看招聘公告挂了多久没摘。”
“上一次挂出来是去年三月,到现在还在招。”
“学历要求大专以上美术相关专业即可,你符合。”
赵小北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一根根掰过来又掰回去。
沉默了足有二十秒。
“我妈要是知道我去给死人化妆,能拿擀面杖追我三条街。”
“你妈追你是她心疼你。”
江枫从桌下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
“但看你这副颓废的样子,她心更疼。”
“你去殡仪馆做修复师,第一年学徒期月薪五千起。出师后接单,干满三年,年收入二三十万打底。”
“你二舅下次再来吃饭,你妈可以把那碗豆腐汤泼他脸上。”
赵小北嘴里冒出一声极短的笑,眼眶又红了。
他弯腰把画板从桌腿边提起来,两条旧帆布带往肩上一挎,画板稳稳贴着后背。
“师傅,多少钱?”
“五十。”
男生掏出手机扫了码,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对着江枫深深鞠了个躬。
直起腰,两条腿往外迈了三步,又停住。
“师傅。”
“嗯。”
“我这画板得留着?”
“留着,那是你吃饭的家伙。”
赵小北重重点了下头,拔腿跑远了。
跑出二十多米,速度非但没减,反而越来越快,脊背挺得比进来时直了一整截。
江枫端着保温杯,看着那个背着画板的瘦长身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大厦的玻璃门推开,老陈走出来。
手里端着两份午饭盒,外加一杯冰美式。
“刚那小伙子什么情况?出去时跑得跟踩了弹簧一样。”
“一个连续三年落榜的美术生,我帮他找了条冷僻路子。”
老陈把盒饭搁在桌上,坐到对面椅子上。
“什么路子?”
“遗体化妆师。”
老陈嚼饭的动作顿了一拍。
“你让一个美术生去给死人画脸?”
“他那手活儿放在考场上永远差几分,放在停尸房里就是降维打击。”
“这话说的。”老陈咽下嘴里那口米饭,“你这摊子是真能在悬崖边上给人找出一条冷僻生路来。”
“生路本来就在那摆着。”江枫拆开筷子。
“只不过大多数人站在悬崖上只顾着往下看,忘了侧面还有路。”
“我做的事很简单,拽一把脑袋,让他往旁边看一眼。”
“看一眼属于他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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