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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站在原地没动。右胁那道从落凤谷带回来的旧伤犯了。
痛感顺着肋骨缝往里钻,这股劲熬了小半分钟,才一点点退下去。
痛感退去,脚底那种踩进泥沼的吸附力跟着变弱。
泥土停止往回填,他刚才踩出的那个脚印只剩一层浅浅的凹痕,像被橡皮擦过。
他没退半步。
江枫摸进夹克口袋掏出罗盘,双手平托。
铜针还在乱转。
他摸出签字笔,左手手背朝上,迈开腿。
顺着C区外围,东南角起步,走五步蹲一次,右手手掌贴平地面,去探泥土传上来的温度。
探到凉的画个圈,偏暖的画道杠,顺带看眼罗盘读出指针偏转的方向和幅度,把这些数据全化成简短符号,记在手背上。
走完一整圈,左手手背密密麻麻全是墨迹。
他把手背举到眼前,眯眼把这些符号串起来看。
冷区全压在西侧和北侧,暖区零星散在东南方。
至于罗盘指针偏转的方向,不管他换到哪个位置,箭头全冲着同一个点。
上面长着歪脖子松树的那个土丘。
江枫把签字笔叼在嘴里,顺着石板小路往土丘走。
坡度渐陡,两侧的墓碑越来越密,石板路铺到第十一排断了头,往上全是裸露的黄土和碎石。
他手脚并用爬上去。
松树远看高,近看要矮一截。
树干歪向东南,树冠压得很低,最长的枝条垂到地面,叶子扫着泥,蹭出一圈深色擦痕。
他绕到树干背面。
松树根从土里拱出头来,五条主根交错缠绕,勒出一个不规则的圆环。
环中间是个直径一臂宽的空洞。
洞里的泥土颜色发黑,湿答答的,表面往上冒着细微白气,在低矮的树冠底下散不开,攒成薄薄一层半透明的雾。
江枫拿出罗盘,平托着凑到空洞正上方。
指针转疯了,绕着圆心一圈圈地甩,速度快得连铜针尾端都带出嗡嗡的振动声。
“找到了。”
江枫在空洞旁边的泥地上盘腿坐下。
这里连个坑洞都算不上。
没地道,没暗门,地底下更藏不出什么密室。
偏偏成了气场的漩涡中心。
阿良在这地方熬了不知道多少天,活人阳气和陵园阴气在他身体里搅成一团,加上他对高倩的执念,生生供出了源源不断的情感能量。
三股力量在这个天然兜形地势里打转,全碰在松树根这个节点上,硬是缠成个封闭的死循环。
阿良把自己关进去了。
江枫掏出那枚银色戒指,攥进右手掌心。
戒指焐了一路,金属表面带着点暖意。
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慢吞吞压向空洞里那片深色泥土。
指尖离泥面还差两寸,下面涌上来一股劲。
冷冰冰的。
冷气顺着手臂往上蹿,过手肘,过肩膀,一路灌进后脖颈。
他咬着后槽牙没缩手。
掌心结结实实拍上泥土。
视野花了。
周遭景象逐层剥落。
墓碑往后退,柏树往后退,灰白色天空也在退,活像有人站在舞台两侧把布景一块块拆走。
杂物退了个干净,新画面从边缘往中间挤进来。
颜色比现实世界淡了两个调。
一条老街道。
傍晚光线,天边挂着团将散未散的晚霞,把路面抹成暗橘色。
路两边竖着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满白瓷砖,接缝处爬着灰黑色水渍。
楼下是家小超市,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的日光灯管亮着。
再往前,一个水果摊支在路牙子上,塑料筐里的橘子码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
葱花炝锅的味道。
一切都透着股真切。
但不对劲。
天空的云停在原地。
路灯的光连晃都不晃。
水果摊上的橘子彻底定住,找不出一颗滚动过的痕迹。
这条街被定格了。
每一块瓷砖裂纹、每一片树叶弧度、每一个窗户上晾着衣服的褶皱,全细致到了毫厘,可整体偏偏罩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感。
简直就是张被反复翻看了几千遍的老照片。
有人把这一天,牢牢焊在了脑子里。
江枫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步步带着轻微回音。
走了十几步,街道尽头露了出来。
有个穿黑T恤的男人坐在路边台阶上。
旁边挨着个扎马尾的女孩。
女孩把头靠在男人肩膀上,两人对着街对面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面馆发呆。
面馆招牌写着“老张手擀面”,黄底红字,右下角漆皮翘起一小块。
江枫绕到正面,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是阿良和高倩。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日,你高兴吗?”
高倩没有任何回应。
“等到二周年纪念日,我就向你求婚,好吗?”
高倩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江枫继续往前,走到两人跟前站定。
阿良抬起头。
眼神空了一拍,卡壳了似的,随即恢复正常。
“你走错路了,这条街是死胡同。”
语气温温和和的,透着股给陌生人指路的闲散。
跟那个在墓碑前活活把自己困在执念里的人根本沾不上边。
高倩也抬起头。
她冲江枫笑了笑。
五官和因果画面里分毫不差,弯弯的眉眼,嘴角往上翘。
但她没出声。
笑完就把视线转回面馆方向,动作连贯得不带一点生机。
江枫张了张嘴。
嗓子眼还没冒出声,脚下地面震了起来。
整条街道的景象全在晃,投影仪焦距被人拧歪了似的,线条在抖,颜色在化开。
一股力量从正面撞过来,不讲理地把他往后推。
足足退了五步。
视野又花了,那条褪色的街道被水冲开,一切细节都在往下淌。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坐在松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屁股底下是黄土,头顶是歪脖子松树低垂的枝叶。
掌心的戒指烫得要命。
他赶紧把戒指从手心里拿出来,两指捏着边缘,迎着光看。
戒指内侧,“嘉良倩”三个字后面那行日期下方,凭空多了一行细小的字。
刻痕极浅,像是有人拿最细的针在金属表面划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凹痕。
他把戒指凑到鼻尖,眯眼逐字去认。
“别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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