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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江枫,小名阿风。”

    黎云的声音轻了下来,慢了下来,整个人靠在竹椅的椅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她开始陷入回忆。

    ......

    那年阿风六岁。

    黎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礼拜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太阳刚升上来没多高,院子里的光是暖橘色的。

    江临从床底下翻出一双新买的运动鞋,蹲在门口给阿风穿。

    阿风坐在门槛上晃腿,一边晃一边问。

    "爸爸,今天去哪呀?"

    "动物园。"

    "有老虎吗?"

    "有。"

    "有大象吗?"

    "有。"

    "有恐龙吗?"

    江临把鞋带系好,弹了一下儿子的脑门。

    "恐龙死了多久了,哪个动物园能给你变出来。"

    阿风嘴一瘪。

    黎云刚换好衣服出来,顺势还给江临一个脑瓜崩。

    "跟六岁小孩较什么劲。"

    "我说实话有错吗?"

    "你儿子六岁,你也六岁?"

    江临嘟囔了一句:"六岁的时候我比他懂事多了。"

    阿风抱着黎云的腿,小脑袋仰起来。

    "妈妈你也去吗?"

    "妈妈也去。"

    阿风两条腿蹬地跳起来。

    "走走走走走!"

    那天出门的时候,江临把阿风扛在脖子上,两只大手扣着儿子的小腿,走路一颠一颠的。

    阿风坐在他爸的肩膀上,两手抓着他爸的头发,笑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黎云走在后面,看着这爷俩的背影。

    她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一个虽然嘴欠但对孩子好的人。

    进了动物园大门,阿风就从江临肩膀上滑下来,撒腿往猴山跑。

    "爸爸快看,猴子!"

    江临追上去把他拽住。

    "跑慢点,摔了没人管你。"

    "爸爸你怕猴子吗?"

    "我怕你妈。"

    阿风咯咯直笑,拽着他爸的手指头往前拉。

    黎云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瓶水,走得不紧不慢。

    猴山看完看大象,大象看完看长颈鹿。

    阿风在每一个栅栏前面都要站上好久,踮着脚尖把脸贴在铁栏杆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妈妈,长颈鹿脖子为什么这么长啊?"

    "因为它要吃树顶上的叶子。"

    "那我以后不吃菜了,是不是脖子就不会长了?"

    "你再不吃菜,你爸会把你挂到树顶上去。"

    江临在旁边补了一句:"挂得上去你就不用长脖子了。"

    阿风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逻辑有道理,点了点头。

    黎云被这爷俩逗得肚子痛。

    后来到了棉花糖的摊子前面,阿风就不走了。

    他站在摊子边上,脑袋刚好够到操作台的边沿,两只眼睛盯着那团白色的糖丝在竹棍上越缠越大。

    "爸爸,我想吃。"

    江临掏钱买了一根,阿风捧在手里,棉花糖比他脑袋还大。

    他举着那根竹棍,转过来看黎云。

    "妈妈你也吃。"

    黎云弯下腰,在棉花糖上咬了一小口。

    甜得发腻,但她笑着说好吃。

    阿风又举到江临面前。

    "爸爸。"

    "我不吃甜的。"

    "那你吃一小口。"

    江临瞪了他三秒,低头在棉花糖上蹭了一下嘴唇。

    "行了吧。"

    "你没吃到!"

    "我吃到了。"

    "你骗人!"

    江临一把把儿子连人带棉花糖夹在腋下,大步往前走。

    阿风在他胳膊底下咯咯地笑,棉花糖被挤得歪七扭八。

    黎云跟在后面,笑着骂了一句:"你们爷俩都六岁。"

    那天下午三点多,他们走到了动物园最里面的爬行馆。

    阿风趴在玻璃柜前面看蜥蜴,看了有五六分钟,忽然转过头来。

    "妈妈,我头疼。"

    黎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

    "可能太阳晒多了,歇一会儿就好。"

    阿风点了点头,靠在她腿上。

    没过一分钟,阿风的身体往一侧歪了一下。

    黎云一把扶住他,发现他的眼珠子往上翻,嘴唇发青,整个人软成一团。

    "阿风?阿风!"

    江临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抱起儿子,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叫救护车!"

    黎云腿都在抖,翻了三遍口袋才摸到手机。

    那是她这辈子拨过最长的一个号码,明明只有三个数字,每一个数字按下去手指都在打滑。

    救护车来的时候,阿风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小小的身体躺在担架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江临跟着担架跑,跑了三步回头看她。

    "快上车!"

    黎云爬上救护车的时候,膝盖磕在铁台阶上,痛得眼泪直接甩出来,但她顾不上,两步扑到儿子身边,死死抓住那只还沾着棉花糖渣子的小手。

    到了医院,推进急诊,抽血,CT,核磁。

    她和江临站在走廊里等,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临背靠着墙,人是站着的,魂早就跟着担架进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诊室的门开了。

    主治大夫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沓片子,站在他们面前。

    "江枫家属?"

    "我们是,我们是他爸妈。"

    大夫把片子举到灯箱前面。

    黑白影像上,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长在脑子正中间的位置,边界不规则。

    "脑胶质母细胞瘤,四期。"

    大夫的嘴在动,每一个字黎云都听得见,但拼在一块她就不认识了。

    "恶性程度很高,已经出现了弥漫性浸润,侵犯到周围正常脑组织。"

    "孩子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江临站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黎云的嗓子眼里卡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夫,能治吗?"

    "尽量治,做好打算,也做好最坏的准备。。"

    黎云看向江临。

    他还是站着,背靠着墙,片子上那团白色的影像映在他的眼睛里。

    整个走廊的灯光都是惨白的,照得人连影子都是灰的。

    那一天,阿风手里那根棉花糖的竹棍,还放在黎云的口袋里。

    竹棍上沾着半化的糖丝,粘在布料上,她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发现。

    ......

    木屋里,江枫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低着。

    脑子里那块病灶在闷闷地跳。

    原来在六岁的时候,脑瘤就已经存在了。

    竟然前段时间才复发?

    有点不可思议。

    黎云的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后来你爸,就是郭旭,问过阿姨,阿临当时是什么反应。"

    "阿姨跟他说,从走出那间诊室到以后,阿临一句话都没讲。"

    "他就这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阿姨醒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坐着,眼睛是红的。"

    "他对阿姨说了一句话。"

    黎云的嗓音低了下去。

    "他说,都是他自己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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