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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计划司的会议开得比平时久。

    刘国清从会议室出来把文件夹递给小周,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几个处长争论的数据。

    进了办公室,小周跟在后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说了一句,

    “司长,半小时有个电话打进来,不过对方没说他是谁,就问了你什么时候开完会。”

    刘国清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没说?”

    “没说。”小周想了想,“听着是川音。”

    刘国清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川音。这个时间点,能往计划司办公室打电话还不用报名字的,只有一个。

    老政委。

    月底军队内部那场会,他是知道的。前世看过多少资料,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会开了一个月,愈演愈烈,不少人会从那个位置上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东北来的猛将,军委内部的大整顿就此拉开序幕。

    不过那是军队内部的事情,跟他关系不大。

    老政委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大概率是说部长助理的事。

    现在一机部分管领导就是老政委,这个任命得他点头。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把脑子里那些念头压下去。

    想多了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

    小周接起来,听了一句,捂着话筒转过头,“司长,还是那位。”

    刘国清接过话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的声音就炸过来了,带着浓重的川音,隔着电线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刘麻袋,你个瓜娃子,开完会没得?”

    刘国清把话筒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声音落了才凑回去,笑着说,“刚刚开完会,小周同我讲,我就猜到是您。”

    “要得嘛,电话头也说不抻抖。你下午三点过来一趟,中组部就不消切了,我跟你摆谈一哈。好几年没见咯,看下你还是不是恁个年轻。”

    刘国清听完,心里头热了一下。中组部不用去了,老政委亲自谈。这规格,比走程序高多了。

    “那好,我下午过去。”

    “莫慌到起哈,你把屋头大娃正中给我带过来噻。他方哥都好多年没看到他咯,以前当哥的,不晓得帮你带了好多娃娃。”

    刘国清愣了一下。方哥——老政委的儿子,比正中大两岁,小时候在西柏坡见过,后来就再没碰过面。

    老政委还记得正中,还要带过去,这不明摆着是要见见刘家的下一代吗?

    他说了声好,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你就莫要开车咯,我下午派司机去接你好了。”

    挂了电话,刘国清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想了想。

    老政委做事,从来不是随便做的。

    叫正中过去,不是叙旧那么简单。

    他掐了烟,对小周说,“你去趟101中学,跟正中老师说一声,下午帮他请假。再去趟妇联,跟秀芹说今晚不用煮我跟正中的饭了。”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101中学离一机部不远,骑车一刻钟就到。

    如今十三岁的刘正中在此就读初二,现在的学校流行的五三三制,也就是小学五年,初中高中各三年的模式

    刘正中所在的初二教室在三楼,小周上去的时候,正赶上数学课。

    数学老师上个月被拉出去批了,说是教学思想有问题,到现在还没回来。

    课没人上,就让班长带着自习。

    班长是刘正中,每次数学课他就给大家出题,自己站讲台上讲,讲完了让同学们做,做完了他再讲。

    初一就这么过来的,到了初二还是这样。

    小周站在教室后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刘正中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题。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他爸写报告似的。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我讲两种,第三种你们自己想。想出来的找我讨论。”

    台下的同学有的低头算,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趴在桌上。刘正中也不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第一种解法,边写边讲,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楚。

    小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下课铃响了才敲门。

    刘正中从讲台上下来,看见小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表情跟他爸开会时如出一辙。

    “周叔叔,你怎么来了?”

    “你爸让我来接你。下午请假,去趟海里。”

    刘正中愣了一下,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海里?干嘛?”

    “见个人。你方哥也在。”

    刘正中想了想,没再问,转身回到座位上,收拾了书包,跟班长交代了几句,跟着小周下了楼。

    车上,刘正中坐在后座,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周叔叔,难道刘麻袋不知道我要上学吗?”

    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刘麻袋这三个字,在刘家也就正中敢这么叫。他爸听见了也不恼,顶多瞪一眼。

    “正中,下午要去见老政委,他说点名要你一起去,你方哥也在。”

    刘正中“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子和树。

    他对方哥有印象。西柏坡的时候,方哥比他大两岁,带着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一回他摔了,膝盖磕破了皮,方哥把他背回去的。

    后来进了京,就再没见过。算起来,八年多了。

    到了一机部,小周把他领到计划司办公室。

    刘国清还在隔壁会议室跟几个处长谈事,让他先等着。

    刘正中在父亲的办公椅上坐下,转了一圈,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全国地图前面。

    一机部的全国地图跟普通地图不一样,上面标注的不是城市和山川,是工厂。

    东北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华东一片,华中一片,西南西北稀稀拉拉几个。

    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小周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杯茶,放在桌上。

    “正中,喝茶。”

    刘正中没动,眼睛还盯着地图。

    “周叔,你们一机部的大厂都放在东北,难道就不怕出现了危机,这些年的努力白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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