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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杨秀芹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

    刘国清背对着她,心里头那个纳闷。

    这娘们刚被他折腾了一身汗,气喘吁吁了好一阵,按说这会儿该睡得跟死猪一样才对。

    他假装呼吸均匀,一动不动,生怕杨秀芹再要求来一回。

    老实说,三十好几了,对那事儿的兴趣确实不如十年前。贤者模式才刚开了个头,还没彻底结束呢。

    杨秀芹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腰上,见他没反应,又翻回来,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恼了。

    “国清,没睡着吧?”

    刘国清闭着眼,呼吸还是那副均匀的调子,但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他就知道,这娘们不会轻易放过他。可他已经进入贤者模式了,实在不想动弹。

    杨秀芹见他不吭声,眉头皱起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让他疼。

    “你别怕,难道我会吃了你吗?快翻过来,看着我!”

    刘国清纹丝不动,演技好得能拿奖。

    杨秀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这人装睡的本事比谁都强,在独立团的时候就靠这招躲过好几次查哨。

    她没好气地说:“哦,以前你乐意来的时候,你倒是积极,现在我想要,你倒好,开始假装睡觉了。哼,男人啊,都是一个德性。有些人,升官发财换老婆,我看你刘国清也是早晚的事情。”

    刘国清在心里叹了口气。

    杨秀芹这话说得不假。她在妇联工作,那些个同事,不少大姐已经被换掉了。

    有的男人升了官,嫌糟糠之妻拿不出手,找了个年轻漂亮的。

    有的是外头养了小老婆,家里那个还蒙在鼓里。

    妇联的工作就是调解这些事,调解来调解去,调解不出什么名堂。

    男人要变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倒不是因为怕自己被换掉,而是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事不对头。

    杨秀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认真:“国清,我感觉,要出大事。你看啊,现在解放才几年的功夫,那么多的头头脑脑,这个将军那个将军的就换老婆了。即使不换,我看也有人养了小老婆。你说这人啊,怎么可以这么坏呢?温饱思淫欲,淫完搞文艺吗?你不知道吧?有的同志都把文工团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搞什么选美。现在大家过的那么难,上位连红烧肉都不舍得吃,以身作则的,你看看下面,都在偷偷的搞什么呢?”

    刘国清听到这儿,才缓缓打了个哈欠,假装刚睡醒的样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迷糊得很:“哎哟,刚刚睡着了你说啥呢?嘀嘀咕咕的,跟做梦一样。”

    杨秀芹一点也不恼,把他装睡的事直接翻篇了,继续说正事:“我是说,估计接下来得有一批将军要倒霉了。”

    刘国清心里咯噔了一下。

    经历这几年,外部的资本家差不多解决了很大一部分,但真正的资本家不是胎生,是化生。当初一开始杀干净,结果自己内部化生出来了资本家。那些个大资本家哪个没有点关系?亲戚、战友、老上级,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话他不想说。到了六月底,赣省有个重要的军事会议,到时候在京城有点名堂的将军都要去。就是从那次会议开始,会解决很多人。

    他现在担忧的不是将军们的命运,是今天跟老政委见面时自己的表态。

    “秀芹,你知道今天政委对我说了什么吗?”

    杨秀芹不知道,但她不喜欢刘国清对她卖关子。“你直接说,我听着。”

    刘国清把枕头往上挪了挪,靠着床头,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政委是在试探我的立场。最后确定了我的想法之后,他又告诉我,接下来,他不希望我走的那么快,要稳住石景山的基本盘,将来有大用处。”

    杨秀芹细思极恐。她不是没见识的妇道人家,因着跟刘国清的夫妻关系,在妇联跟她走得近的,大多是二野出身的将军夫人,要么就是上面的大姐。

    她也知道,现在去说立场,就等于是在谈路线。

    选对了,一路顺风顺水;选错了,身家性命都得豁出去。

    “有个姓赵的,我从他爱人那里大概知道,他们家族是两边都押注了,不管谁赢,对家族而言都是赢。”杨秀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刘国清摇了摇头。“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两头押。”

    杨秀芹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这男人的脾气。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需要问为什么,问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帮不上忙。她只需要知道,他心里有答案了,这就够了。

    她伸出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刘国清把烟掐了,躺下来。

    杨秀芹把手搭在他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两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一快一慢,渐渐融为一体。

    第二天一早,刘国清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周已经把文件整理好了。

    桌上那摞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石景山各分厂的上半年生产报表。

    刘国清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第三轧钢厂的产量稳中有升,质量合格率在五大分厂里排第二,仅次于第一轧钢厂。魏大勇在厂里搞的那个小型研发中心出了几个成果,虽然不大,但都在生产线上用上了,实实在在地提高了效率。

    他拿起笔,在报表最后一页签了字。

    小周站在办公桌旁边,等他签完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名单,双手递过来。

    “司长,这是第三轧钢厂领导班子调整的初步方案。魏书记报上来的,您过目。”

    刘国清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厂长杨卫国,书记魏大勇,副厂长空缺一人。名单下面附了一份说明,是魏大勇写的,建议从红旗轧钢厂调吕美烹同志担任副厂长,分管生产。

    他在那份名单上批了四个字——“同意。按程序报。”然后把名单递给小周。

    “让怀德去趟第三轧钢厂,跟魏书记说,吕美烹的事我同意了。但有一条,到了新岗位要尽快熟悉情况,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变化。”

    小周应了一声,把名单收进文件夹里。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红星轧钢厂升格后,班子的调整是迟早的事。

    杨卫国当厂长这些年,产量没掉过,质量没出过大问题,但私心重,关键时刻站不稳。

    主要问题还是没有一点进取之心啊,

    轧钢厂在他手里早晚得完蛋!

    钟万成来的时候,他缩了。吕美烹在红旗轧钢厂干了七八年,从技术员干到厂长,一步一个脚印,靠的是真本事。

    把他调到第三轧钢厂当副厂长,既是给杨卫国敲警钟,也是给魏大勇配帮手。

    杨卫国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要是不聪明,那就换人。

    刘国清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把手,要通了第三轧钢厂。

    电话那头传来魏大勇的声音,沙哑得很,跟含了沙子似的。

    “和尚,你嗓子怎么了?”刘国清问。

    “没事。昨天在车间待久了,烟呛的。”魏大勇咳了两声,“刘书记,名单您看了?”

    “看了。吕美烹的事,我同意了。你让怀德去办手续,尽快到位。还有,你那个嗓子,让卫生员看看,别拖着。”

    魏大勇应了一声,挂了。

    刘国清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魏大勇的身体是他最担心的事。

    毒气弹伤了肺,治不好,只能养。可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你让他养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厂里摊子大了,他的担子也更重了。

    吕美烹去了,能帮他分担一些,至少生产上的事不用他操心了。

    刘国清又拿起电话,要通了吕美烹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吕美烹的声音不大,但稳。

    “老吕,是我。刘国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吕美烹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刘书记,您好。”

    “第三轧钢厂的事,魏书记跟你说了吧?”

    “说了。”

    “有什么想法?”

    吕美烹沉默了两秒。“刘书记,我没别的想法。您让我去,我就去。活儿干好了,您不用夸我;干不好,您撤我。”

    刘国清嘴角抽了一下。这人说话,跟他当年在独立团时一个德性——不绕弯子,不拍胸脯,行就行,不行就换。

    “行。你准备一下,下周一去报到。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变化。”

    “是。”

    电话挂了。刘国清把话筒放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小周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司长,越南那边来信了。马天生同志寄来的。”

    刘国清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马天生的字迹工整得很,一笔一划,跟印刷体似的。

    信不长,三页纸,把援越技术团这几个月的工作情况汇报了一遍——各项目的进度,工人的表现,越方那边的反应,还有易中海的情况。

    易中海那部分,马天生写得比较详细。

    说他在河内铸工车间干得很好,越方对他的技术很认可,几次提出要延长他的任期。

    他带的那几个越南徒弟,技术学得七七八八,但核心的东西始终没摸到边。

    易中海倒是不藏私,你问他什么他答什么,图纸拿出来比划,参数写下来让人抄。

    可你让他主动讲,他不会。

    尤其是核心的问题,加上那么徒弟,一个个好吃懒做的。

    你问他,他就讲;你不问,他不说。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国清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易中海这人,伪君子的毛病改不了,但聪明是真聪明。

    他知道援越是政治任务,技术不能不教,但也知道怎么教才能既完成任务又不吃亏。

    你问他就讲,你不问他就不讲,这话说到哪儿都挑不出毛病。

    “小周,给马天生回信。就说信收到了,工作按计划推进。易中海那边,让他盯着点,别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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