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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八点半，市委办公室，张伟生书记，让你直接去见他。”蒋阳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想到王安邦那态度，再想到自己摇身一变成一把手秘书，这种反差总有种新鲜感。
还没等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屏幕又亮了，这一次是来电，还是葛建军。
蒋阳冲驾驶位的司机压低了嗓门，“师傅，麻烦声音小点儿，我接个电话。”
司机理解地点了点头，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到了几乎听不见的地步。
蒋阳按下接听键，“葛叔叔。”
“小蒋，”葛建军那边的语气跟刚才挂电话时候的焦急完全不一样了，听上去格外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看到短信了？”
“看到了。”蒋阳平静地说：“谢谢您，这事儿您真是费心了。”
“谢什么！客气了啊！”葛建军笑了一声，说：“明天一早，八点半，你直接去市委办，找张伟生书记的秘书，就说张书记跟你约好了，让他带你进去见张书记。”
“明白。”蒋阳说。
“张伟生书记那边，今晚已经彻底沟通好了……他会亲自见你。只要你明天好好表现，后面这个秘书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蒋阳想了想，问：“张书记那边……欢迎我吗？”
“你放心，张书记对你是欢迎的。”葛建军说：“但是，你听我说，他肯定会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肖鹏的案子？”蒋震问。
“对！你要记住，”葛建军的语气郑重起来，“张伟生这个人，他是个聪明人。他最想听到的、最在意的，就是夜枭案子对他和魏国涛的冲击。明天他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
蒋阳沉吟了两秒钟。
“葛叔，我听您的安排。”
“好。那你听仔细了……”葛建军清了清嗓子，“你要好好利用肖鹏案件做文章。张伟生肯定会问，这个案子下一步怎么办？对他有什么影响？你就这么跟他说……
“你说，现在，肖鹏已经死了。虽然肖鹏死了，案件还要继续，但是，我们这边接受省厅最新指示，会对案件进行重新梳理。核心就是，把这个案子定性为，一起独立的黑社会涉毒案件。肖鹏作为主犯，已经因畏罪自杀而死亡。跟这个案子有关联的其他人，包括魏国涛在内的亲属关系也不再作为重点方向。但是你一定要记住，”
葛建军强调，“说'暂时'这两个字。不能给他一个'永久解决'的承诺。因为我们谁也不敢保证后面上面会怎么指示。你懂吗？”
蒋阳想了想，说：“懂。这样，给张书记一颗定心丸，但又不至于把话说得太满，给我们自己留了退路。”
“聪明。”葛建军笑着说：“虎父无犬子啊！呵呵！”
蒋阳也跟着笑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葛建军的语气又严肃起来，“明天你见张伟生，不能再像今晚在王安邦家那样了……”
这话，
让蒋阳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表现得并不好。
“当然，你别急，我不是批评你。”葛建军缓和了语气，“今晚王安邦家里那事儿，你做得倒也没什么大错。他们不尊重你在先，你回敬一下，这也是年轻人该有的骨气。但是，明天见张伟生，这个人的级别、这个人的分量，跟王安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你必须调整状态，明白吗？”
“明白。”
“我跟你说几条，你记好了。”
葛建军在电话那头，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说，
“第一条，市委书记是一把手，一把手的秘书和副书记的秘书完全不一样。一把手的秘书，你面对的是整个市里的事务。市委的文件、会议的安排、各个区县和部门的汇报，全都要经你手。张伟生就是整个海城的天，你这个秘书就是他那片天下面的第一扇窗。”
“第二条，一把手身边的秘书，最大的忌讳是什么？是'抢话'。任何时候，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在领导说话的时候，你都不能抢。你要学会'在对的时候说对的话'。领导让你说，你就说。领导没让你说，你就一个字都不要多。听懂了吗？”
“嗯……懂，我记好了。”
“然后是第三条，礼仪。一把手身边，礼仪是死的。进门先敲门，不管门有没有关。给领导倒水，要看着领导的杯子，领导杯子里水少了一半，你就要续。给领导递东西，双手递，左手托底、右手递物。走路的时候，你要走在领导左后方半步，不能走在领导前面、也不能跟领导并排、更不能落在领导后面两米开外。每一步，都是讲究。”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嘴严。一把手办公室里听到的所有话，出了那个门，你就要把它忘掉。哪怕是最亲的人，也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你要是哪天跟人聊天，无意中说漏了嘴，那你这个秘书也就当到头了。这个，比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加起来，都重要。”
蒋阳认真地听着，
每听一条，他心里就多记一笔。
“还有，第五条，穿衣。明天开始，你那身夹克，不要再穿了。去买两套西装。不用太贵的，黑色、深灰色，两套就够了。衬衫，白色、淡蓝色，各买几件。领带，要素色的，不能花里胡哨。皮鞋，擦亮，每天出门前一定要擦亮。记住，秘书是领导的门面，你的穿着就是领导的态度。”
“第六条，就是学习！我说的这些东西，你今晚回去，好好研究。市委书记秘书，跟你当刑警完全不一样。你要把自己当个新人，重新开始学。”
“您放心……”蒋阳认真地说：“我今晚就回去研究。”
“好。明早见张伟生之前，不要出任何差错。”
“嗯。”
挂断电话之后，蒋阳在车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深深陷进了座椅里。
他脑子里，无数条信息在飞速整合。
市委书记秘书，一把手秘书。这比给王安邦当副书记秘书，级别上、难度上、重要性上，都要高出一大截。
但是，他必须做好。
因为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这是父亲蒋震、葛建军、郭曙光书记，三个人合力给他铺的路。
这条路如果他自己走砸了，都没脸见他父亲。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海城夜景，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跟司机说，“师傅，麻烦送我到最近的一家大型书店。”
“书店？”司机有点意外，“您这时候还去买书啊？”
“对。”蒋阳说：“去买几本书，很重要。”
——
晚上十点多，蒋阳在海城火车站附近租住的小单间里，灯光亮得刺眼。
他刚从一家大型书店出来，拎着四本书。
两本是《党政机关秘书工作实务》，一本官方出版社的厚书、一本业内人士写的实操手册。另外两本，一本是《礼仪规范·从业者手册》、另一本是《公文写作与处理》。
他坐在那张小小的书桌前，把四本书摊开来。
桌子左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翻开了。
桌子右边，是他那部工作手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抿了一口，开始翻书。
他翻得很快，但是读得很细。
他是个刑警出身的人，多年的职业训练让他养成了一种快速阅读、提炼信息的能力。
遇到重要的段落，他就停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下要点。
他的笔记本上，渐渐出现了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字，
“秘书工作核心，'参、办、服'三字诀。参，参与决策；办，承办事务；服，服务领导。”
“一把手秘书，最难的不是'做'，是'不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这个分寸是秘书的根本。”
“迎来送往，客人到门口，秘书要提前到门口迎接，不能让客人先敲门。客人走，送到电梯口，不能送到门口就止步。这个细节很多人做不到，但这是一把手的脸面。”
“文件处理，重要文件，要用两种颜色的笔做标记。红笔标注重点，黑笔批注自己的理解。这样领导打开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关键。”
“电话礼仪，领导办公室的电话，秘书要在第一声响铃之前接起。响一声才接，领导会认为你反应慢。三声还没接，你这个秘书就快被开了。”
他一条一条地记着，有时候写着写着，自己停下来，想想，然后在旁边标注一句自己的体会。
“对比今晚王安邦家，”蒋阳在笔记本的一页写了这么一行，“今晚我做得不够的地方——”
然后他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1. 进门之后，没有第一时间问候主人，而是跟开门的刘海堂对话。这是不对的，进门之后第一个要问候的是主人。”
“2. 直接坐到沙发上，没有等主人让座。这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懂规矩'。”
“3. 回答问题的时候，语气过于平淡，缺少官场应有的'抬举'。'那都是葛厅长他们的功劳'，这话本身没错，但是应该换个说法：'这次案件能侦破，是葛厅长统筹得力、是专案组配合得好，我只是在前线跑腿的，能有今天这点成绩，全是领导的培养和同志们的帮助。'”
“4. 对赵淑芬，我的态度没有错。但是我应该更圆滑一点。即使她说话难听，我也可以笑着应付过去，不用一定要硬碰硬。”
“5. 最关键的，当王安邦表现出对肖鹏死讯不满的时候，我直接回答'对，死了，今天下午的事情'，这话太硬。我应该说：'是的，这件事我正要跟王书记您汇报，今天下午看守所那边出了意外，肖鹏畏罪自杀，我们正在配合调查。'这样，既交代了情况，又把主动权留在了自己手里。”
蒋阳一条一条地反思着，每反思一条，他心里就多一分警醒。
姥爷当年说过一句话，“做人，最难的事情，就是认清自己的不足。”
他今晚在王安邦家的表现，说好听点儿是有骨气，说难听点儿就是不成熟。
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身上那点儿血气上来了，就不管不顾了，这是一个要命的毛病。
在刑警的岗位上，这个毛病还好。你可以凭借一股子冲劲儿破案。
但是在秘书的岗位上，这个毛病就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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