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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第一千零三十七年,冬。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一般。呼啸的北风卷起地面的尘土与灰烬,掠过一片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里是华夏帝国南部行省、青安城外围的第七贫民窟。
说是贫民窟,其实就是一片用废弃建材、铁皮、木板胡乱拼凑起来的棚户区,密密麻麻挤在城墙根下最偏僻的角落。这里没有下水道,没有硬化路面,每逢下雨便污水横流,泥泞不堪;这里没有商铺,没有集市,更没有帝国驻军,只有一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底层百姓。
姜照野蹲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屋檐下,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黑面包,正一点一点掰碎了往嘴里塞。
面包硬得像石头,嚼起来满嘴都是粗糙的麸皮味,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一点碎屑都没有浪费。
这是今天唯一的食物。
隔壁传来孩童的啼哭声,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姜照野侧耳听了听,没有起身。他知道那户人家的情况——男人上个月出城猎尸没回来,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两岁,已经连哭了三天,声音一天比一天小。
在这片贫民窟里,这种事太常见了。
死个人,和死只老鼠没什么区别。
姜照野把最后一块面包咽下去,抬头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根据光线的明暗判断,大概已经过了正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消瘦,个头在同龄人中只能算中等,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脸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特别。
漆黑的瞳孔深邃得像是望不见底的井,偶尔有光掠过时,能看见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平日里,这双眼睛总是半垂着,目光木然,和这片贫民窟里所有苟活的人一样,看不出任何出奇之处。
姜照野在贫民窟长大,无父无母,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负责这片区域的老管理员刘伯说,十六年前的一个雨夜,有人把他扔在贫民窟入口的垃圾堆旁,用一块破布裹着,连张纸条都没留。刘伯心善,把他抱回来,用自己的口粮把他养大。三年前刘伯也死了,死在一次小规模尸潮的冲击中,连尸骨都没找全。
从那以后,姜照野就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沿着狭窄泥泞的巷子往外走。巷子两侧的棚户低矮阴暗,有的甚至连门都没有,只用一块破布帘子挡着。布帘子后面偶尔传出咳嗽声、呻吟声,还有低沉的咒骂。
快到巷口时,姜照野脚步顿了一下。
前方聚集了一小群人,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人。老人穿着帝国制式的旧军装,胸口处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青,显然伤得不轻。
“这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吧?”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尸潮一波接一波,前线死了好多人……”
“别管闲事,万一他身上带着病毒呢?”
人群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末世里,善心是最奢侈的东西。帮人一把,搞不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何况帝国正规军的人,和贫民窟的百姓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人愿意沾边。
姜照野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片刻,忽然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让一让。”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姜照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气息微弱,脉搏时有时无,但还活着。胸口处的伤口像是被利爪撕裂的,血肉模糊,但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显然是在战场上处理过。
“帮我把他抬到那边去。”姜照野抬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后退,眼神里满是戒备和冷漠。
姜照野没有再说第二句。他俯身把老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力把人架起来,一步一步往巷子里挪。老人比他高出一个头,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湿沙,压得他瘦削的肩膀直往下沉,脚步都有些踉跄。
人群目送他消失在巷子深处,很快便散了。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部。
姜照野把老人安置在自己住的那间破棚子里。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一个用木板和铁皮拼起来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破碗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罐。
他把老人放在床上,从陶罐里倒出仅剩的一点水,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蘸着水,小心翼翼地把老人胸口的血迹擦干净,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老人的眉头紧皱,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但始终没有醒过来。
姜照野忙完后,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盯着老人看了很久。
“希望你能活下来。”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老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入夜后,贫民窟变得更加危险。
黑暗是丧尸最好的掩护。虽然青安城有城墙和守军,外围也有巡逻队定期清剿,但偶尔还是会有落单的低阶丧尸摸到城墙根下。贫民窟没有城墙保护,全靠几道简易的铁丝网和木栅栏隔开,形同虚设。
姜照野没有睡。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握在手里,坐在门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嚎叫,分不清是风还是丧尸。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老人微弱的呼吸声。
姜照野的目光落在自己握刀的右手上。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月光,可以看见他的手背上隐约有几道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凸起,又像是某种印记。
这纹路从他有记忆起就有,颜色时深时浅,偶尔还会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
他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刘伯活着的时候曾无意中瞥见过一次,当时脸色大变,死死抓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警告:“照野,这东西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记住了,谁都不能!”
刘伯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反复叮嘱,眼神里满是恐惧。
从那以后,姜照野就学会了隐藏。不管天气多热,他都穿着长袖,把手藏得严严实实。洗澡都在深夜,独自一人,生怕被人看见。
他不知道这纹路意味着什么,但刘伯的反应告诉他,这绝对不是好事。
末世里,任何异常都会被视作威胁,而异端,往往只有死路一条。
天快亮的时候,老人醒了。
“水……”沙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姜照野立刻起身,端起陶罐凑到老人嘴边。老人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涨红,胸口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别动,伤口裂了。”姜照野按住他的肩膀,重新给他包扎。
老人的目光渐渐清明了一些,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破败的棚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消瘦的少年,声音虚弱地问:“是你救了我?”
“不算救,只是把你拖回来了。”姜照野语气平淡,“你在巷口昏倒了,没人管。我正好路过。”
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我是北部战区第七师的斥候兵,叫赵铁山。我们小队在北边遭遇了尸潮,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个人活着撤下来。一路南逃,走到这里实在撑不住了。”
“北部战区?”姜照野眉头微皱,“那里不是在和尸潮主力对峙吗?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南部来?”
赵铁山苦笑了一声:“军队被打散了,我和大部队失联了。上面的人说南部行省有补给,让我过来求援。”
“求援?”姜照野看了一眼老人身上的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活着走到青安城里面都是问题。”
赵铁山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少年说的是实话。青安城的城门有守军把守,进出都需要身份凭证,他一个被打散的溃兵,能不能进城都是未知数。
“先养伤吧。”姜照野站起身,“伤好了再说。”
接下来的三天,姜照野把自己仅存的口粮分了一半给赵铁山,每天用水帮他清洗伤口,换布条包扎。
他自己的日子本就艰难,现在又多了一张嘴,日子更是紧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贫民窟外围捡拾一切能换钱的东西——废铁、破布、丧尸残骸中尚未腐烂的骨头,什么都捡,什么都卖。
第四天傍晚,姜照野回来的时候,发现赵铁山已经能坐起来了。
老人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看见姜照野进门,他招了招手:“小子,过来坐。”
姜照野把今天捡来的东西放在墙角,走过去坐在床边。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得报答你。”
“不用。”姜照野摇头,“我没想那么多,只是顺手。”
“末世里,顺手的事没人会做。”赵铁山语气很认真,“你知道我身上穿着军装,知道我是帝国军人,但你还是救了。这说明你心里有股气,不甘心就这么窝在这里等死,对不对?”
姜照野没有接话。
赵铁山继续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在军队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种眼神。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是普通人。”
“我就是个贫民窟的孤儿。”姜照野低下头,声音很平静。
“是吗?”赵铁山笑了笑,“那你手上的纹路是怎么回事?”
姜照野猛地抬头,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别紧张。”赵铁山摆摆手,“你昏睡的时候给你换衣服,我看见了。那纹路……我见过。”
姜照野的心猛地一沉。
赵铁山压低了声音:“那是兵脊异变的痕迹。”
“兵脊?”姜照野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兵脊是什么。末世之中,人类能够对抗丧尸的唯一核心战力就是兵脊——那是寄生在人体脊椎之中的本源力量,觉醒之后可以凝聚武力、修炼武道、召唤本命兵锋。
但兵脊觉醒需要注射红色药剂,那东西只有帝国军队和世家权贵才有渠道获取,贫民窟的人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觉醒了。
“我没有注射过药剂。”姜照野说。
“我知道。”赵铁山点头,“所以我说的不是觉醒,是异变。你手上的纹路,是兵脊在你体内自然生长的痕迹。这种事我活了四十年,只听说过一次——那是帝国军方绝密档案里记载的先天兵脊觉醒者,万中无一。”
赵铁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子,你可能天生就是练武的料子。”
棚子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风声呼啸,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
姜照野低着头,盯着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我能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没有药剂,没有功法,没有人教。就算我有这个天赋,也出不了这片贫民窟。”
赵铁山咧嘴笑了,笑得很用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笑容里带着一种姜照野从未见过的热切。
“所以我刚才说,我要报答你。”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递给姜照野,“这是我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本来是要上交的物资。但我想了想,与其交给上面那些老爷,不如给你。”
姜照野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三支深红色的针剂,针管细长,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液。
红色药剂。
姜照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东西在黑市上有价无市,一支就能卖出上百金币的天价,足够一个贫民窟的人舒舒服服活十年。而现在,三支就摆在他面前。
“我救了你,不是图这个。”姜照野把盒子盖上,推回去。
“我知道。”赵铁山没接,“但我给你这个,也不是单纯报恩。我活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不平事。凭什么世家子弟生下来就能觉醒兵脊、修炼功法、飞黄腾达,而贫民窟的人就只能等死?”
老人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那是姜照野从未在贫民窟任何一个人眼中见过的光。
“我想看看,一个真正有天赋的底层人,如果给他机会,他能走到哪一步。”赵铁山把铁盒重新塞回姜照野手里,“拿着吧。用不用在你,但我建议你考虑清楚——这是你走出这片贫民窟的唯一机会。”
姜照野握着铁盒,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他走出棚子,站在外面,仰头看着夜空。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几颗暗淡的星。
他想起刘伯临死前说的话。老人被丧尸咬伤,倒在血泊里,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照野……别窝在这里……出去……离开这里……”
刘伯没有说完,就断了气。
姜照野攥紧手里的铁盒,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了棚子。
“我决定了。”
赵铁山抬眼看他。
“我要用。”姜照野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我不会在这里用。你说过,要入军营才能正规修炼。我要入伍,进了军营再觉醒。”
赵铁山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伤口都裂开了,血渗出来,他也不在乎。
“好小子!”他拍着床板,“有胆量,有脑子!不冲动,知道给自己找退路!”
他喘了口气,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正色道:“我在军队里还有点人脉。等我伤好了,带你去青安城军营,推荐你入伍。”
“你的伤还要养多久?”姜照野问。
“再给我五天。”赵铁山拍了拍胸口,“五天之后,我就算爬,也带你爬进军营大门!”
五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姜照野就把自己仅有的一身干净衣服换上,把那三支红色药剂贴身藏好,扶着还在微微踉跄的赵铁山,走出了贫民窟。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前方,是青安城高大的城墙,和城墙之后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刘伯,我走了。
我不会再回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扶着赵铁山,一步步走向城门。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木然与麻木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隐忍的、像是火山岩浆一样被压在地壳深处的光。
那是野心。
也是决心。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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