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盛夏晚风 > 第二卷 时光轻许,漫漫倾心 第一章 梧桐深巷,隔座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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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的夏天来得盛大又缠绵。

    滚烫的日光被梧桐树冠切割成满地晃动的金箔,铺在一中斑驳的红色跑道上。风掠过枝叶的声响、教学楼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蝉鸣贯穿耳膜——这是南城一中独有的青春底色。

    高二的风,比高一沉,比高三缓。没有初入学的慌乱,也没有冲刺的窒息,是少年青春里最松弛、最干净、最值得珍藏的一段时光。

    可这份安稳,从来不属于萧亦。

    高二(2)班,靠窗第三排,是她守了整整一年的位置。不是刻意挑选,是习惯——习惯在抬眼的瞬间,用最隐蔽的角度望向斜后方那个少年。

    她总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清晨六点四十,教学楼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她已经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本本码放整齐。不是用功,是想在他踏进教室之前,让自己的心跳归于平静。

    七点十分,教室后门被推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阿成大大咧咧的嚷嚷:“欢哥,你昨天那张素描借我抄抄,不是,参考参考——”

    “自己画。”清朗的少年嗓音带着笑意,不急不缓。

    萧亦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住,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样子——背着画板,白色校服领口微敞,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正侧头和阿成说话,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少年独有的朝气。

    盛欢的位置在她斜后方两排。他落座时,椅子拉动的声音,书本摊开的声音,铅笔在指间转动的细碎声响,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声音像是被放大了一般,穿过整个教室的嘈杂,精准地落在她耳膜上。

    她是整间教室最安静的存在。永远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桌面上书本堆叠整齐,笔袋干净简约。乌黑长发温顺垂落肩头,偶尔被穿堂风拂动几缕,贴在白皙的脖颈边。眉眼生得极软,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清透,不笑时清冷温柔,笑起来眼底漾开浅浅梨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温顺皮囊下藏着怎样的翻江倒海。

    父母经商,常年在外奔波。父亲萧建国打理着一家建材公司,母亲方敏负责财务和日常运营,两人早出晚归,应酬不断。家里总是安静空旷,钟点工阿姨做好饭就离开,餐桌上常常只有一副碗筷。

    她记得小学五年级那次家长会。老师要求必须父母到场,她打了七通电话,母亲终于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赶到,身上还穿着职业套装,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开完会,母亲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妈妈还有事”,便匆匆离开。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那张“优秀学生”的奖状,突然觉得那张纸轻得没有一点分量。

    从那时起,她学会了不期待。不期待生日有人陪,不期待家长会有人来,不期待深夜回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习惯了独自长大,习惯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写作业到深夜,习惯了把学校发的通知单默默塞进抽屉,习惯了生病时自己烧水吃药,习惯了所有的情绪都自己咽下去。

    连喜欢,都只能是无声的秘密。

    整栋教学楼沸沸扬扬的八卦、起哄,与她无关。她日复一日埋首题海,把所有年少心事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只有同桌林柚知道。

    林柚是高二分班后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人。那天课间,萧亦正低头看书,一只涂着浅蓝色指甲油的手突然伸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颗草莓味硬糖。

    “你叫萧亦对吧?我叫林柚,以后咱俩就是同桌啦。”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声音脆得像咬了一口青苹果。

    萧亦愣了一下,看着那颗糖,犹豫片刻,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放学回家,她把那颗糖放在书桌抽屉里,一直没舍得吃。

    林柚和她截然不同——家境殷实,性子热烈飒爽,通透清醒,敢爱敢恨。她会在课间大声吐槽数学老师的秃头,会在体育课上拉着萧亦打羽毛球,会在萧亦被男生搭讪时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说“她有事找我”。她是萧亦灰白生活里,第一抹鲜艳的颜色。

    也正因为如此,林柚是最早看穿她心事的人。

    无数个晚自习课间,教室大半同学出去打闹散心,只剩寥寥数人伏案刷题。窗外夜色浓稠,梧桐叶影婆娑,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夏天将尽未尽的气息。

    林柚会侧身靠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通透戏谑的语气问:“又看?”

    萧亦耳尖泛红,慌乱低头假装翻书:“没有。”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林柚轻轻戳她的课本,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温柔无奈,“萧亦,你看他的眼神,藏不住的。别人是看热闹,你是看心上人。”

    萧亦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指尖微微发紧,纸面字迹模糊,心底一片温热慌乱。

    她从不承认,也从不否认。只是轻轻摇头,把所有悸动压回心底。

    林柚叹口气,语气认真起来:“盛欢这种少年,本来就是青春里最耀眼的光。只是萧亦,你要想清楚,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得对。

    盛欢是整栋高二教学楼最耀眼的存在。学校重点培养的美术特长生,自带光环与热度,永远鲜活、永远热烈、永远自由。

    父亲盛远舟是本地小有名气的油画艺术家,母亲周晴是中学音乐教师。这样的家庭给了他旁人羡慕不来的底气——不是金钱堆砌的优渥,而是精神上的松弛与自由。

    他从小被爱意包裹,活得肆意坦荡,从不知局促为何物。

    别人早读他背着画板奔赴画室,别人晚自习刷题他在操场晚风里练拳,别人课间伏案休憩他举着老旧胶片相机捕捉校园晨昏光影。他生得挺拔清俊,肩线舒展,少年骨架利落干净。眉眼明朗开阔,眸光清亮坦荡,笑起来眉眼舒展,自带三分洒脱、七分温柔,鲜活耀眼,足以点亮一整个青春。

    他文武兼修——笔墨可绘山河,拳脚可守赤诚。写得一手漂亮软笔书法,文字细腻浪漫,摄影极具氛围感,跆拳道与传统武术皆有功底。学校大大小小活动,永远有他的身影,永远是人群中心。

    性格开朗仗义,通透豁达,风趣温柔,待人赤诚,朋友遍地,老师偏爱,同学瞩目,是名副其实的少年焦点。

    喧嚣簇拥永远围绕着他,他永远活在明亮、热烈、自由的光亮里。

    而萧亦,永远站在光亮之外。

    萧亦记得所有关于他的细碎。

    记得每周二下午美术课前,他会提前收拾画板,眉眼松弛,眼底带着奔赴热爱的温柔光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好看得让她心跳失控。

    记得期中考试那天下大雨,她忘带伞,在教学楼门廊下踌躇。他恰好从旁边经过,手里握着伞,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可下一秒,阿成从后面跑过来喊他,他便转过头去,笑着和阿成共撑一把伞走进雨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雨水溅湿了她的鞋面。最后是林柚跑回来把她拉走的,嘴里念叨着“你傻站着干嘛”。

    那天的雨下了整整一个小时。萧亦回到家,感冒了一个星期。

    不是没有机会说话,是她不敢。

    青春最遗憾的距离,从来不是相隔山海,而是同处一室,岁岁相望,两两无言。

    少年太耀眼,肆意张扬,从未留意角落安静的她。

    少女太内敛,心思细腻,心底是小心翼翼的张望,是不敢靠近的心动,只能远远观望,默默珍藏。

    她怕自己的安静配不上他的热闹,怕自己的沉默唐突了他的坦荡,怕一开口,就连默默观望的资格都失去。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五,学校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全班去城郊的生态园参观。

    大巴车上,座位是随意坐的。萧亦最后一个上车,后排只剩零星几个空位。她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低头翻出一本书。

    车开了。颠簸的路上,书页上的字晃得她眼睛疼,她索性合上书,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阿成,你往那边挪点,挤死了。”

    “我哪儿挤了?你自己长那么大只——”

    “你才大只。”

    低沉带笑的少年嗓音,就在她身后。

    萧亦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后背隔着椅背,离他不到半尺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画室里特有的颜料气味。他的笑声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她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泛白。心跳声大得几乎要把耳膜震破,她怕他听见,怕全车的人都听见。

    全程四十分钟的车程,她一页书都没翻进去。

    到了生态园,自由活动时间。萧亦和林柚走在队伍最后面,慢慢穿过一片银杏林。深秋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萧亦,你看那边。”林柚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她顺着林柚的视线看过去。

    银杏林的另一头,盛欢正举着相机,单膝跪在地上,对着一地落叶调整焦距。他侧脸专注,眉眼间全是沉浸其中的认真。风从林间穿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和相机上。

    他浑然不觉,依旧一动不动地对焦。

    萧亦怔怔地看着那个画面,移不开眼。

    下一秒,盛欢按下快门,又低头查看照片,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他抬起头,目光恰好扫过她们这个方向。

    萧亦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树。动作太猛,差点扭到脖子。

    林柚在旁边笑出了声,压低声音说:“你至于吗?”

    萧亦没理她,脸上的热度却一路烧到了耳根。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发现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在银杏林里偷拍的。画面有些晃,角度也不好,盛欢的脸只有四分之一侧影。可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最终还是没有删。

    那个周末,父母难得都在家。

    萧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方敏在厨房煲汤。萧亦从房间走出来倒水,看见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陌生。

    “亦亦,下周你爸生日,咱们出去吃。”方敏头也没回地说。

    “好。”萧亦握着水杯,犹豫了一下,“妈,下周三下午有家长会。”

    “家长会?”方敏转过身,眉头微蹙,“几点?我看看日程。”

    “三点半。”

    方敏低头翻手机,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那天下午有个供应商要谈,走不开。你爸呢?”

    萧建国从手机后面抬起眼:“我也忙。”

    “那——”方敏想了想,“我让李秘书去?”

    萧亦摇了摇头:“没事,不用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家长会。”

    她说完就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把那句“其实高中最后一次家长会了”也一起关在了门外。

    她不该有期待的。早就不该有了。

    周一返校,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学校将举办年度艺术节,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话音刚落,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盛欢。

    “盛欢,你上呗!”阿成起哄,“写个字画个画,随便露一手就秒杀全场。”

    盛欢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说:“我考虑考虑。”

    下课后,班主任把他叫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已经被盖了同意章。

    艺术节那天,盛欢的节目是压轴。

    他上台时,全场安静了几秒。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宣纸铺展,墨汁在砚台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执笔落墨,行云流水。

    四个大字——“不负韶华”。

    字迹遒劲有力,收笔处却带着一丝温柔。台下掌声雷动,他退后一步,鞠躬浅笑,从容坦荡。

    萧亦坐在观众席第十排靠边的位置,林柚在左边,右边是空座。她的双手攥着裙摆,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到她想按住胸口。

    她听见身边的女生在小声议论:“盛欢真的好帅啊。”“他是不是和高三那个温苒在一起了?”“不知道,不过他俩挺配的。”

    萧亦垂下眼,把裙摆攥得更紧了。

    配,确实配。

    艺术节结束后,晚自习取消了,大部分同学结伴回宿舍或去校外小吃街。萧亦一个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操场时,看见看台上有一个人影。

    是盛欢。

    他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脚边放着一瓶水,手里拿着相机,正在翻看今天拍的照片。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操场上空无一人,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鼓起来。

    萧亦站在跑道边上,远远地看着他,脚步像被钉在地上。

    她想走过去。就走到看台下面,说一句“今天你的书法很漂亮”,然后转身就走。很简单的一句话,不会尴尬,不会唐突。

    她迈出了一步。

    风突然变大,把操场上的一张废纸卷起来,啪地一声拍在栏杆上。盛欢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的勇气在那个瞬间全部溃散。她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操场。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也没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坐在靠窗第三排,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胸口闷得发疼。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整个高中。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十分,他还会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她还会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心跳加速。她还会在课间借着翻书的余光看他。她还会在放学的时候故意走慢一点,只为了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还会继续喜欢他。

    偷偷地,沉默地,毫无指望地。

    那天晚上,萧亦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看月亮的时候,月亮也在看你吗?——不,月亮从来看不见地上的人。”

    她合上本子,关灯,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梧桐沙沙作响,晚风穿过南城的街巷,吹过空荡荡的操场,吹过还亮着灯的画室,吹过少女关紧的窗。

    高二的日子还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颗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根,悄悄发芽,悄悄长成参天大树。

    也长到足够让她明白,有些喜欢,注定只是一个人的事。

    梧桐岁岁常青,晚风岁岁不息。

    而她的暗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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