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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阳东门,天未亮透。戴胜站在战车上,身披一件玄鸟纹皮甲,据说是当年宋襄公盂地会盟穿的,一直藏在公室内库里。如今皮革已经重新鞣制,铁片也换了新的铆钉。
他身后是两千新兵,外加两百亲卫。没有魏武卒,毕丘把四百一十一名老兵全带走了,去济水挡皇翼。
“国君,”御者收紧缰绳,“吕邑在睢阳东三百六十里。咱们这两千人,一半是半个月前还在种地的农夫,真打?”
“不打。”戴胜拍了拍车轼,“跑。跑到吕邑城下,戴买的人还没回过神,就算赢了一半。”
他一挥手,车驾率先冲出。
两千二百人,沿着睢阳往东的官道狂奔。国君的高车走在最前面,玄鸟旗在车后猎猎作响。夏初的清晨,露水还没散,车轮碾过去,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新兵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掉了草鞋,有人吐了酸水,但没人敢停。国君的车驾就在前方,四匹黑马喷着白气,车辕上的玄鸟铜铃叮当。
“国君的……车驾……不歇……”一个气喘吁吁的新兵指着前方。
“跑不动了?”旁边的人问。
“不是……”那新兵咽了口唾沫,“国君的车驾太快……”
“过了夏邑休整,每日行军七个时辰,四天内要到吕邑!”戴胜回过头对全军传令。
第四天正午,日头毒起来。
吕邑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吕邑不大,比彭城小一圈,但城墙是戴氏三代人加固过的,夯土外包着一层碎石,城头上飘着吕邑戴氏的青色兽头旗,和彭城戴氏那面一模一样。
“停!”戴胜举手。
车驾在离城三里外的柳树林里停下。新兵们瘫了一地,有人直接躺倒,胸口像拉风箱。
戴胜没歇。他从车上跳下来,这具身体的主人虽然神力惊人,但站在车上颠簸了两个时辰,腰腿也有些发酸。他爬上一座土丘——正好俯瞰吕邑——眯着眼打量。
吕邑四门,东门最旧,护城河窄,水浅,能看清河底的烂泥。城头上大约三百守军,甲胄不齐,但弓弩不少。东门城楼挂着一面大鼓,鼓边站着个穿皮甲的汉子,正指手画脚地喊话。
“戴买在不在城里?”戴胜问。
旁边闪出一个人影,瘦得跟麻杆似的,正是宋齐。他一路从吕邑探完消息,腿着跑回来,脸不红气不喘。
“回国君,戴买前天半夜带了一千人出西门,往西去了,估计是去留邑找皇翼联兵。城里剩的不到一千,多是老弱。”
“好。”戴胜咧嘴笑了,“他跑走北线找皇翼,咱们就从南线掏他老窝。这叫什么?”
“……掏鸟窝?”宋齐试探。
“围魏救赵。”戴胜从土丘上跳下来,震得脚下青草一颤,“不过你说得也对,掏的就是他戴买的鸟窝。”
他走向队伍,新兵们还没喘匀气,见他过来,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列阵。
戴胜没急着下令。他走到阵列中间,随手拍了拍一个半大孩子的肩膀。那孩子顶多十六岁,手里的戈比他人还高,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
“叫什么?”
“回……回国君,小人叫陶大。”孩子声音发颤。
“陶大?”戴胜挑眉,“定陶来的?”
“是。爹是陶匠,娘织帛。国君募兵,赏田宅,小人就来了。”
“怕死吗?”
陶大咬了咬嘴唇:“怕。但国君说,玄鸟军姓宋,不姓戴。小人……小人是宋人,不是戴氏的佃户。”
戴胜点点头,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杆戈。戈头锈迹斑斑,木柄上缠着麻绳。
“知道寡人为什么带你们来吗?”戴胜把戈举过头顶,声音不大,但两千人听得见,“因为毕丘带的魏武卒,是宋国的戈头。你们,是宋国的戈柄。戈头再利,没有戈柄撑着,就是块废铁。”
他走到阵前,面向吕邑。
“吕邑城里的人,和你们一样,也是宋人。但他们跟着戴买,戴买要联兵西进,去济水,去定陶,去睢阳,去杀你们的父兄,去抢你们的田。寡人问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前排几个老兵吼起来。
“大声点!”
“不答应!”两千人齐吼,柳树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好。”戴胜把戈还给陶大,“列阵。东门。大橹在前,弩阵在后。没有寡人的令,不准放箭,不准出声。谁出声,斩。”
“诺!”
半个时辰后,吕邑东门。
守军终于发现了城下的黑影。城头那个穿皮甲的汉子,是戴买的长子戴楚,他探头往下一看,差点笑出声。
“就这么点人?”戴楚拍着城垛,“两千?还是三千?戴偃!你疯了!我吕邑城墙虽不高,但五百弓弩手足够把你射成刺猬!”
戴胜没回答。他站在大橹阵后面,正在解甲胄的绊扣。国君甲胄虽华丽,但攻城攀爬不便,他要把外层的硬皮披膊卸了。
“国君,您……”一旁的亲卫懵了。
“甲胄卸了外层,轻便些。”戴胜把披膊扔在车上,“那玩意儿爬城不方便。”
他里面套着一层贴身的皮甲,护住胸腹,胳膊和腿都露着。然后他从车上取下一面大橹,不是举着的,是斜扛在肩上。
“国君,您不能先登!”亲卫急了,“您是国君!”
“国君不能先登?”戴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谁配先登?魏武卒?魏武卒在济水呢。咱们带来的都是新兵,今天,寡人就是先登。”
他转向城头,深吸一口气。
“戴楚!”
城头愣了一下:“干嘛?”
“开门。寡人饶你不死。”
“饶我?”戴楚大笑,“戴偃,你带一群老农来吓唬谁?来啊!攻城!老子让你见识见识吕邑的……”
话音未落,戴胜扛着大橹,开始奔跑,准确说是狂奔。两百亲卫愣了半秒,随即跟着冲了上去。大橹阵的新兵见国君都冲锋了,脑子一热,也扛着橹往前涌。
“放箭!放箭!”戴楚尖叫。
城头箭雨泼下来。戴胜把大橹往前一竖,人缩在橹后,箭矢钉在橹面上,笃笃作响。他一个箭步,踩着护城河上的木板。那是守军自己搭的便桥,正好方便他了,直接冲到城下。
“云梯!”亲卫头领在后面喊。
亲卫们扛着竹梯,本是渡河架沟用的,此刻往城墙上一搭,便成了简便的云梯。亲卫们跟着戴胜往上爬。城头守军推下滚木,一个亲卫被砸中,惨叫着摔下来。
戴胜没走云梯,他在盯着城墙。吕邑东门城墙年久失修,夯土外包的碎石已有裂缝。他把大橹往地上一插,纵身一跃,双手抠住一块凸出的城砖。
“他上来了!钩他!用铁钩钩他!”戴楚嘶吼。
两柄长长的铁钩从城头探下来,直取戴胜的肩膀。守城用的“拒钩”,钩尖淬过火,能撕开甲胄,把人从城墙上硬生生拽下去。
一柄铁钩钩住了戴胜的左肩皮甲,猛地往回拉。城上两个守军合力一拽,却像拽住了一头牛。
戴胜悬空挂在城墙上,左手抠着城砖,右手抓住了那柄铁钩。
城上的守军感觉手上一股神力传来,铁钩非但没把戴胜拽下去,反而感觉自己在被往下拉。
戴胜右臂绷紧,一声低吼。
“嗨!”
那柄精铁打造的拒钩,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掰弯了!
城头守军目瞪口呆,戴楚的笑容更是僵在脸上。
戴胜握着那柄被掰弯的铁钩,往上一扔,铁钩勾住了城垛边缘。他借着力,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过城垛,落在了城头上。
“力能屈伸铁钩……”一个守军喃喃自语,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城下,陶大仰着头,看见国君的身影在城垛上一闪,然后一支箭从国君耳边擦过,钉在城楼的木柱上,箭羽还在颤。
戴胜落地,反手从腰间拔出剑,一剑劈翻了面前的弓弩手。然后他弯腰,抱住那架推滚木的檑木架,抡圆了砸向城垛。
“轰!”
碎石飞溅,夯土城垛被撞塌了半扇。
“国君先登了!”城下,陶大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扛着戈就往上爬,“杀!随国君杀!”
“杀!”
两千新兵像被点燃的干草,全都涌向城墙。竹梯不够,就搭人梯;人梯塌了,就徒手爬。戴胜在城头上左劈右砍,剑断了就夺戈,戈断了就抡拳头。一个守军举矛刺来,戴胜侧身闪过,抓住矛杆,反手一拽,把那守军从城头扔了下去。
“戴楚!”戴胜满身是血,一步步逼近戴楚。
戴楚转身想跑,腿却软了。戴胜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提溜起来,走到城垛边,把他悬在半空。
“戴买在哪儿?”
“西……西边……去定陶了……”戴楚尿了一裤裆。
“降不降?”
“降!降!别杀我!”
戴胜把他扔回城头,砸在地上。然后他拔起青色兽头旗,抓住旗杆,咔嚓一声,折成两截,扔下城去。
“换旗!”
玄鸟旗被插上了吕邑东门。
城下,两千新兵已经涌进城门。他们看着城头上那面猎猎作响的玄鸟旗,再看着浑身是血的国君,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玄鸟!玄鸟!”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山呼海啸:
“玄鸟!玄鸟!玄鸟!”
戴胜站在城头,听着下面的吼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捡起那枚被掰弯的铁钩,咧嘴笑了,把铁钩举过头顶。
“宋国的兵!”他吼道,“宋国的城!宋国的铁钩,寡人掰得弯,宋国就掰得直!”
“国君万胜!”新兵们狂呼着。
“国君万胜!国君万胜!”又是一阵山呼海啸。
陶大挤在人群最前面,仰头看着戴胜,眼眶发热。他想起出门前娘说的话:“跟着国君,有田有宅。”现在他明白了,有田有宅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他跟着的这个国君,敢冲在最前面,敢把血溅在城头上。
这样的国君,值得为他拼命。
戴胜从城头走下来,亲卫迎上来,手里捧着白布,想给他包扎。
“包什么包。”戴胜一把推开,“传令。吕邑府库开仓,粮分三军。吕邑戴氏的族兵,愿降者,编入玄鸟军,不愿降者,缴械,遣散。”
“诺!”
“还有,”戴胜看向西方,“去济水渡口,告诉毕丘,吕邑已下,戴买老巢没了。让他告诉皇翼,皇翼要是继续往西,寡人就东出留邑,抄他后路。”
亲卫眼睛一亮:“国君,这是……”
“围魏救赵。”戴胜把那块掰弯的铁钩扔给宋齐,“宋齐,你腿快,跑一趟济水。把这玩意儿给毕丘看看,告诉他,国君在吕邑,徒手掰的。”
宋齐捧着铁钩,重重点头,一溜烟消失在了官道上。
戴胜走向吕邑的府邸,脚步有点飘。毕竟乘战车四天颠簸了三百六十里,又爬城墙又肉搏,这具身体再猛也到极限了。但他还是把腰杆挺得笔直,因为身后两千双眼睛在看着。
他走到府邸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
“陶大!”
陶大从人群里挤出来:“小人在!”
“斩首几级?”
“……两级!”
“升伍长。田一顷,宅一处。”
陶大愣在原地,眼泪唰地下来了。
戴胜没再看他,大步走进府邸。
门外,两千新兵围在府邸前,有人把兽头旗扯下来裹在身上,有人举着缴获的戈乱舞。他们互相拍打肩膀,笑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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