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竹马律师太犯规 > 第十四章 反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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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审立案受理之后的第四天,宏远法务部的正式意见书送到了省高院立案庭。副本寄到承远律所的时候,沈渡正在法院和立案庭沟通后续的流程。

    前台把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封口加盖了宏远集团法务部的公章,骑缝章盖得一丝不苟——和校庆日那天周彦川整理领带的动作一样,每个细节都经过反复确认。

    我拆开信封。

    意见书全文很长,措辞严谨,援引《刑事诉讼法》相关条款,从三个角度论证“本案不符合再审立案条件”:程序上,当年庭审记录中的瑕疵属于“书记员记录误差”,不影响判决实质公正;证据上,许茂才证词的修改属于“证人自主修正”,原始口供与庭审证言之间的差异在司法实践中并不罕见;动机上,申请再审方为原审被告人直系亲属,存在利用再审程序实现个人目的之嫌。

    把事实错误包装成“记录误差”,把篡改证词包装成“证人自主修正”,把自己做过的事原封不动地投射到对手身上。我翻到最后一页,附件一栏列得整整齐齐——许茂才当年签过字的庭审证言复印件、物业登记表空白访客的说明函、刘主任关于临时通行证系统记录的补充陈述。每一份附件单独看挑不出毛病,但它们把许茂才时隔太久的口误、刘主任系统维护期间的权限变更这些零散事实重新缝合成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我把意见书放在沈渡办公桌上。拿起手机拍了第二页第三段发给他。

    “对方援引的刑诉法条文,是不是旧版?”

    他秒回了修订年份和现行条款编号。没有夸我,没有多余的字。

    又一段消息发过去:“附件引用许茂才庭审证言,但没有标注证言中已被原始口供推翻的那些时间点。他们在附件里藏了选择性引用。”

    他回:“标注出来。用红色记号笔。”

    我把意见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在每一处可以发现破绽的地方用红笔密密麻麻圈出对方附件中引用的不一致之处。红痕压过法务部打印的整齐正文,像老师批改作业,也像在法条缝隙间塞进了不容回旋的余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沈渡】:你把他们的附件逻辑拆解得很干净。下午回来我把它整理成正式回应函的附件。

    然后隔了一拍。

    【沈渡】:你刚才发消息叫我什么?

    我往上翻了翻。每一条都是“沈律师”,连着发了三条。律所里叫他沈律师的当事人很多,但这次是我自己下意识打出来的,连着三条,每一条都在向同一个收件人陈述我的判断。我没有回最后这条,只是又看了一眼意见书上那些红圈。然后拿起笔继续标。

    他在庭上被法官问了一句“沈律师您在看什么”,锁屏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一份补充证据。”同时是法律术语和今晚可以带回去给她看的“晚上再跟你细讲”。

    下午,沈渡从法院回来。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份被我标满红圈的意见书从头翻了一遍。他的速度比平时翻卷宗慢得多,翻到最后一页附件对比那里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红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这一处你漏标了。不过这条不在附件里,在正文第二部分的脚注——他们引用的是同一部法律的增补条例,编号没变但适用条款是两回事。容易看漏。”

    “你觉得他们会改吗。”

    “不会。这份意见书的目的不是说服立案庭,是在系统里留下反对记录。一旦进入实体审理,这些记录会成为对方申请延期审理、提出管辖权异议的基础。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拉长诉讼流程。但立案庭已经受理,案号不会因为一份反对意见书就撤销。”

    “所以这只是一步拖延。”

    “是。但拖延本身也是施压。他知道江卫国在里面等不了太久,减刑申请提交之后有审查周期。他在同步推进两件事——用意见书拖慢再审,再在减刑审查周期里做文章。一旦减刑被驳回,再审压力就会全部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他放下意见书。“他怕的不是再审,是再审开庭。庭上可以宣读冯正清的自述状、播放许茂才的录音、调取登记表原件——所有东西都会公开。”他说话时已经把那份意见书按在茶几上往前推了一寸,和当初对冯正清、周彦川时动作完全一致,力道更轻,“他提交的反对意见越多,需要拖延的时间越长,就说明我们的证据链越接近他不敢碰的那一层。”

    减刑的消息是下午晚些时候到的。

    不是系统通知,是沈渡认识的那位北方城市的梁律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措辞谨慎——“审查进度暂停。内部渠道显示有外部意见介入。”

    八章之前,沈渡第一次联系这个人的时候,只是让他在刘主任女儿需要法律咨询时能第一时间赶到她学校。而现在他在自己专业领域里为整个案件的另一道防线贡献了及时的情报。

    梁律师没有明说是谁介入,也不需要明说。所有目光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减刑审查只是暂停,不是驳回。暂停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加码,也意味着我们还有时间。”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需要你做什么。是需要你继续做你已经做的事。”他把那张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和其他从她忘在沙发上、塞在她口袋里、写在她标注副本空白处又被他添上脚注的所有便签一起锁在一个纸盒里。

    暖黄的台灯光晕铺在桌面,那些便签已经累积了厚厚一叠。我把被红笔和旧纸页倾轧了一整个下午的眼睛从案卷上抬起来,拿起了手机。一条消息来自江薇——不是朋友圈,是私聊。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一行链接,附了一句:“这篇你帮我看看,我不太懂法律。”

    文章的标题是:合同胁迫的民事救济途径。

    从校庆日擦杯沿、江南小馆推开茶杯、凌晨发完又删掉物业地址,她一直不敢直接站到这一边。而今天她发来的是一个具体的、留了痕迹的动作。这篇东西不是网上的随手转发,它的论述框架和她在宏远供货合同里被套住的附加条款完全对标。她搜过,读完了,没敢说出口的那句话是:“如果我爸的合同是被逼迫签的——”

    明晃晃的不只是标题,是她第一次在私聊里把自己的把柄摆在暖暖面前。

    我把链接转给沈渡。

    “江薇刚才发我的。”

    他看了一眼标题。然后抬起眼看我。

    “她在问你,合同胁迫的民事撤销权怎么行使。她爸那份供货合同,她想翻。”

    我切回和江薇的聊天窗口,输入框反复亮了好几次。她的昵称下方闪烁着一行灰色字:“对方正在输入……”她在屏幕那头和那晚在江南小馆推开茶杯时一样犹豫,又比推开茶杯多一点靠近的勇气。

    我没有点明发过去的是否是分析结论,只是把那篇文章里关于胁迫签订合同的撤销权条款用通俗的转述打了一行字:“你们签的那份供货合同,你可以要求撤销。是合同当事人的话,从知道被胁迫的时候起一年内提。”

    我的拇指在发送键上面停了片刻。这篇东西是江薇给她爸看的。她把法律依据推到他面前,让他看见笔和纸就在桌上,他也不能再假装没有路。“还在期限内,来得及”是我和沈渡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而江薇用她自己的方式从“别再来了”走到了“来得及”。

    输入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发回来。

    但第二天,江薇回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是一张图片——拍的是那份供货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搁着她自己的签字笔,不是钢笔,是江南小馆桌上那种免费配的塑料圆珠笔,用完就要还回笔筒。笔帽还没拔掉,合同纸面上有几道不明显的指甲刮痕,像在落笔前反复犹豫了很久。

    照片没有配任何文字。但笔帽还套着,合同纸面有刮痕——她把准备工作做到了最后一步,然后发过来让暖暖看见。她没签,她在等一句“你可以签”。

    我把手机转向沈渡。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可以让她签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补了一句:“昨天是告诉她在法律上有权利撤销。今天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可以签了。”

    我打字发回去。然后在后面补了一句:“你爸在合同上的指印是周彦川让他按的。你现在签的名字属于你自己。签完拍给我一份。”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前面没有“暖暖”,没有语气词,没有任何修饰——和江南小馆她在门口推门没推完的那一下用了完全不同的力气。这一次她把门完全推开,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来,拔开了笔帽。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景观河的银杏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叶片叠在石板路边,被路灯照成暖色调。

    “江薇签完那份撤销申请,周彦川会知道的。”

    “会。但这次他知道的不只是防火墙漏了几个洞。他最后一个可以合法施压的支点正在被撤离。”他把被我标注过的意见书副本折好放进文件夹,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新的便签——不是因为我今天又忘了什么,而是他自己也要把刚才那句话写下来备忘,和会所回执、脚注补充、冰糖底下那些便签完全相同的体积与笔迹。

    “下一个要查的名字——当年被吊销执照的律师。那个把庭审记录U盘交给许茂才的人。查到他为止。”

    我看着他落笔的字迹干透,然后问他:“他还活着吗。”

    沈渡把笔帽盖上,把便签压在文件夹最上层。“活着。而且还在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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