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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会议桌搬到程家明门棚时,天刚过晌午。马主任亲自来,身后跟着两个公社干部,一个抱文件夹,一个拎墨水瓶。外屯送样人听说要看试点小结,也都站在晒场边,谁都想知道这几天的灰圈、后房、旧柜边,到底会不会把山货路搅黄。
孙桂芝没穿新衣,只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头发盘得齐整,往桌边一站,比谁都稳。
“马主任,今儿看账,不审人。”
马主任点头。
“公社也这个意思。试点要扩,不能叫坏话拖住,也不能冤枉贫困户。”
陈大力蹲在棚口修旧柜边的木条,像个只会干活的壮劳力。他今天被孙桂芝安排把旧柜边临时架好,用来挂代送账。粗木板不平,他一手按着,一手拿刨子推。木花卷起来,落在他脚边,汗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
几个外屯妇女看得出神。
孙桂芝眼皮一跳。
“大力,柜边修完去后院劈柴。”
“哎,娘。”
陈大力憨笑。
“俺怕柜边挂不住账。”
许秋雨低头忍笑。
程晓兰把四摞账页摆出来。
第一摞,外屯送样记录。
第二摞,路线页和“为何走此路”栏。
第三摞,旧称用词页。
第四摞,异物另包和旧柜搬运待核页。
周小满把每摞用竹牌压住,小手稳稳的。程晓菊站在外屯送样人那边,负责把人名喊清,谁听不懂就小声解释。
孙桂芝先开口。
“第一件,货归货。王老寡妇木耳、小翠榛蘑、梁三婶蕨菜,货看过,能收的照收。袋口灰圈、草绳毛、蓝纸屑另包,不扣货主。”
小翠在外头抹了一下眼角。
王老寡妇大声道:“这账公道。俺们穷人最怕一袋货背一堆话。”
程晓兰翻开路线页。
“第二件,路归路。小柳沟东沟口、前梁子老砖窑、绕灶沟长路,都写明为何走。有人为近,有人为避灰,有人为避闲话。以后代送人改路,必须写原因。”
马主任看得很细。
“这个为何走此路好。公社以后扩点,也能照着写。”
许秋雨把整理好的小结递过去。
“慢的是当下多问两句,快的是后头复核少扯皮。未见栏保护没看见的人,代送账保护真正采货的人,异物另包保护好货。”
马主任念了一遍,点头更重。
“这话能上公社试点记录。”
晒场边有人松了口气。
韩跑腿缩在人后,想站出来又不敢。孙桂芝眼尖,直接点名。
“韩跑腿,进来。”
韩跑腿脸一白。
“桂芝嫂子,俺……”
“让你进来听账,不是绑你。”
韩跑腿这才挪进棚。
程晓兰翻到旧称用词页。
“第三件,话归话。后屋、仓房、灶间是普通说法。后房、旧柜边、后房纸袋是旧称,谁说过,在哪儿说过,听谁说,都写原话。韩跑腿多次说后房和旧柜边,自称供销点前屋听来,另曾受人用两块苞米饼子喊去抬旧柜,时间地点记不准。”
韩跑腿低着头。
孙桂芝把这茬稳稳接过去。
“他挂传话待核页,挂旧柜搬运页,不挂嫌疑页。为啥?赵兰看过,他鞋底没有十字缺口,左手不缺甲,袖口没煤灰,送来的袋绳也没换痕。他可能传了坏话,也可能被人借过手,但不能拿他替真正碰纸的人挡账。”
韩跑腿眼圈红了,扑通一声差点跪下。
陈大力手快,伸胳膊一挡,把人扶住。
“别跪。地硬,膝盖疼。”
这话傻,却把韩跑腿憋着的一口气说散了。
韩跑腿哑声道:“俺以后听见啥都回来说明白。谁说的,在哪儿说的,俺不瞎添。”
马主任看着孙桂芝,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桂芝嫂子,你这账是把人分开了。”
孙桂芝道:“不分开,好人就被坏话拴一块。程家收山货,不是收冤枉。”
她把手往外头一指。
“外头那些人,有的是亲手采山货的,有的是替老人跑腿的,有的是听了半截闲话嘴快的。真要混成一页嫌疑账,往后谁还敢替腿脚不好的老人送袋?没人代送,山货试点就成了腿脚利索人的试点,穷的、老的、病的反倒被关在外头。”
许秋雨听得眼睛发亮,立刻把这段意思写进小结。
马主任也重重点头。
“对。试点不能只便宜有力气的人。”
陈大力在旁边低头摆弄柜脚,脸上装得傻乎乎的。
“俺有力气,俺也不能替人采榛蘑。山货长谁眼前,就得让谁能送出来。”
这话又土又实在,外头几个老人都跟着点头。
陈大力把最后一根木条钉好,憨憨地摸了摸旧柜边。
“袋子走路也得有账。要不袋子跑丢了,还说是人偷懒。”
马主任一拍桌。
“这句土,但有用。”
许秋雨立刻写进小结。
袋子走路也得有账。
程晓兰忍不住看了陈大力一眼。这个男人装傻时眼神清澈,手上却能把歪柜边修得比尺量还正。她心口发热,又赶紧低头翻页。
孙桂芝自然看见了,冷哼。
“晓兰,看账。”
“哎。”
第四摞账页摊开时,棚里气氛又稳又紧。
异物另包里有小翠袋口灰圈包、老砖窑灰坑草绳毛、半烧蓝纸屑、慢货纸条。每一样旁边都有“待比”“不定来源”“不认全字”的标注。
赵兰把自己的踏查记录放上去。
“老砖窑低墙有重复停袋磨痕,灰坑有半枚浅脚印,前掌受力略重,但灰土松散,不能并入前头夜探脚印。草绳毛粗细相近,不写一样。半烧蓝纸屑疑似后字边,不认后房。”
马主任看完,长出一口气。
“你们没往死里扣,这就稳。”
许会计也来了,他站在柜边补了一句。
“旧接待那摊子水深。后房留样纸,柜边取用,是当年的旧规矩。现在能知道这话的人,不多,但也不能说知道就有罪。有人可能经手,有人可能听过,有人可能被喊去抬过柜。”
孙桂芝点头。
“所以条件页也改了。”
程晓兰把升级后的条件页挂到旧柜边。
懂后房旧称。
碰过旧柜边。
能改袋绳。
打听手印与未见栏。
能接触外屯路线。
她读完,补了一句。
“满足一条,只记。满足多条,另核。没有旁证,不定人。”
马红霞站在晒场边,嗓门清亮。
“妇女组也认这个。俺们帮忙听话,不给人扣帽子。谁乱传程家借规矩整穷人,先问问这些货是不是还照样收。”
外屯送样人纷纷点头。
小翠忽然举手。
“俺能说一句不?”
孙桂芝看她。
“说。”
“俺回前梁子后,有人说程家查灰就是想扣俺家榛蘑。可俺婆婆说,程家要扣,昨天就扣了,不会给俺收样小条,还借俺筐。俺以后走哪条路,就写哪条路。谁搭手,也写谁。俺不怕慢。”
王老寡妇也道:“俺们也不怕慢。怕的是快快地把好货变成坏账。”
这话一出,马主任脸上有了笑。
“好。公社这边认程家这套。小柳沟、前梁子继续试点,下一步扩不扩,要看县里态度。但你们这几页账,能往上交。”
孙桂芝没有露喜色。
“往上交可以,原件不过夜。谁看,谁签。谁借,谁写。”
马主任苦笑。
“桂芝嫂子,你现在比公社账房还严。”
“被咬怕了。”
孙桂芝把账页一页页收好。
“山货是穷人的口粮线,旧纸是别人藏的钩子。两样搅一块,最先倒霉的就是送样人。俺不能不严。”
陈大力从后院劈柴回来,手里还拎着斧头。他站在棚外没进,像怕身上木屑弄脏账。
“娘,柜边牢了。账挂上不会掉。”
孙桂芝看他一身汗,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道:“去洗手。”
“哎。”
许秋雨望着旧柜边挂起的代送账,轻声道:“这就是试点小结最要紧的一句。保护好人,挂住疑点。”
赵兰补道:“还要让传话的人知道,话也有路。”
周小满把最后一枚竹牌挂上去,竹牌轻轻碰在木条上,脆生生响了一下。
外屯试点这股风,算是暂时压住了。
可傍晚时,马主任去而复返。
他手里拿着一张县里转来的通知,脸色比晌午沉。
孙桂芝一看他的神情,就把桌上的茶碗挪开。
“又出啥事了?”
马主任把通知放下。
“县供销系统要派一名复核员下来。说山货试点若扩点,必须复核旧样纸底账、外屯代送账和供销点旧柜记录。”
程晓兰皱眉。
“这也正常。”
马主任却摇头。
“不正常的是,对方点名要看一件东西。”
许秋雨把笔放下,轻声问:“县里怎么会知道咱们这里提了后房?”
这句话让棚里更静。
赵兰看向门外的黑影,手已经按到腰侧。
孙桂芝却抬手压了压。
“别慌。知道后房的人本来就不只咱们。可点名看底页,就不是听闲话那么简单。”
棚里瞬间静了。
许会计脸色都变了。
孙桂芝盯着那张通知。
“啥东西?”
马主任压低声音。
“后房留样纸的底页。”
灯芯噼啪一响。
许会计下意识扶住桌沿,脸上的血色退了半截。
陈大力刚洗完手进来,水珠还挂在指节上。他憨憨地看着众人。
“后房纸还有底?”
没人笑。
孙桂芝把通知压在掌心下,慢慢抬眼。
“外屯袋子刚压住,县里旧纸就要进门了。”
她声音不大,却让棚里每个人背后都绷紧。
“下一回,不是看谁送样。”
“是看谁知道底页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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