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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明门棚天没亮就点了灯。三只牛皮纸包摆在长桌上,封条压得平平整整。左边是旧案证据包,中间是山货明账包,右边是省城对人名单包。每只包下面都垫着一张总目录,目录边角盖了公社章、派出所见证章和明门棚见证手印。
孙桂芝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
她没让谁急着碰包。
程晓兰一项一项念。
“旧案证据包,半页取走账残片,罗文停职通知抄件,孟庆海证词,旧锅炉房领煤页,梁广生外线待核材料,封条三道。”
齐燕低头核。
赵岚站在门口看院外脚印,鞋尖没有踩进棚里。
许秋雨把随包说明又誊了一遍,字写得端正:“旧案证据与山货明账分包同行,不混责,不互作定性依据。”
孙桂芝听完,才把封条压平。
“再念山货包。”
程晓兰嗓子有点干,仍一字不漏:“公社备案页,外屯代送账,未见栏样本,供销审样账,灰圈另包说明,小翠、梁三婶送样保护说明,封条两道。”
陈大力蹲在包旁边,盯着三只包数包带。
“包还挺胖。”
孙桂芝瞪他:“胖也不是给你啃的。”
屋里原本绷着的气松了一点。
可谁都知道,这三只包不是纸包,是从县里一路压到省城的三块石头。哪只包半路被人摸一下,哪张页被人抽一下,回头都能变成说不清的嘴。
程晓兰念到第三包时,声音更低。
“省城对人名单包,曹树年本人列入对人对象,亲取与否待省城核。罗文、孟庆海、梁广生关联页随附。封条三道。”
齐燕拿笔在总目录末尾写下时辰。
“七月中旬,卯时后,三包出棚。”
孙桂芝把竹签放下,转身看程晓兰。
“到省城,不认人脸先认封。谁碰包,谁签字。谁说顺路帮拿,先问他叫啥、在哪儿、接谁的命令。口头好心不算数。”
程晓兰点头:“娘,我记着。”
孙桂芝又看齐燕:“齐同志,你是公家人,我老婆子说话粗。包到了省城,要是有人说县里已经交代过了,你就让他把交代人的名写出来。”
齐燕把笔帽按紧。
“婶子放心。省城接收口只认现场交接。”
孙桂芝还是不放心。
她把三张小纸片塞进程晓兰本子夹层。
第一张写封条编号。
第二张写随车人名。
第三张写明门棚出棚时辰。
“省城干部再大,也不能把咱出门这三张纸吃了。”孙桂芝说,“要是他们说封条不对,你先对编号。要是他们说随车人不对,你先问谁多了谁少了。要是他们说迟了早了,你就把时辰摆出来。人能说谎,纸得跟纸对。”
程晓兰鼻尖发酸。
“娘,我不会乱。”
“你乱也得给我稳住。”孙桂芝嘴硬,“咱家这些日子被人拿纸折腾够了。到了省城,还是纸说纸,手说手,人说人。”
沈静姝就是这时候进棚的。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洗到发白,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外头晨雾重,她睫毛上还沾着水汽,脸色却稳。
孙桂芝皱眉:“你咋来了?”
沈静姝看了一眼山货明账包。
“我跟着去。省城那边,我比晓兰熟些。山货包也得有人说清楚,它不是求省里给程家开买卖口子,是防县里拿旧案压外屯贫困户。”
许秋雨抬头:“这话我能写,但你能说得更细。”
沈静姝点头。
“明账、暗账、代送账,这三样我分得开。到省城有人拿山货问旧案,我能把账口拆出来。”
孙桂芝盯了她一会儿。
沈静姝没躲,指尖却捏紧了布包带子。她知道孙桂芝不是怕她去,是怕省城水深,怕她一张上海知青的脸又引人打量。
陈大力在旁边捏着包带道:“静姝识字多,包要是哭,她能哄。”
沈静姝耳根一热,瞥了他一眼。
孙桂芝骂:“你少胡咧咧。”
骂完,她却把一张副目录递给沈静姝。
“拿着。到省城别逞能,话说账,别说人。谁问你大力是不是明白,你就说他傻,不会背书。”
陈大力嘴角一扯,装出乐呵劲儿。
“俺傻,俺就会看包胖不胖。”
齐燕忍着笑,把最后一张见证页盖好。
公社卡车停在院外时,天边刚露白。
刘建设守着驾驶室,马主任亲自跟车到公社路口。三只包没有放车斗,而是放在驾驶室后头临时钉的木箱里。木箱口有两把锁,一把钥匙在齐燕手里,一把在程晓兰手里。
孙桂芝没有上车。
她站在门棚外,替程晓兰把围巾拢紧,又伸手按了按陈大力的肩。
“到外头别光顾着傻笑。谁伸手,你就看他手。”
陈大力嘿嘿一声:“婶子,俺眼神好。”
孙桂芝嘴上挑剔,手却停了一下。大力肩膀宽,隔着粗布褂子也能摸到硬实的筋骨。她心里忽然发酸,又赶紧把手收回。
“走吧。早去早回。”
卡车出了靠山屯,土路被夜露打湿,车轮碾过浅泥,吱呀吱呀响。
齐燕坐在靠箱的一侧,手没离开木箱。赵岚坐在另一边,眼睛一直扫着后路。程晓兰抱着记录本,膝盖上压着铅笔。沈静姝坐在窗边,时不时看路标。
陈大力被挤在中间,像个没处放的大木桩。
他表面打着哈欠,心里却把路上每一处停顿都记下。
县里这锅饭到了省城桌上,最怕的不是没人吃,是半路有人往里撒灰。前世做生意时他见过太多半路换单、换章、换人情的把戏。今生他不能说这些,只能继续当个护包的傻子。
卡车过县城北口时,一名县里办事员拦车。
那人穿灰干部服,胳膊下夹着公文包,笑得很客气。
“齐同志,马主任说你们今天进省城?正好县里也有材料送***,我顺路带一段,省得你们都挤着。”
齐燕没下车。
“哪位同志安排的?”
办事员一愣:“都是一个系统的事,顺手帮忙。”
陈大力忽然把脑袋探出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人胳膊下的包。
“不行。”
办事员脸上的笑僵住。
“你说啥?”
陈大力一把抱住木箱,憨得像护食。
“包会认手,换手就哭。俺婶子说了,哭了就得找谁摸的。”
车里静了一瞬。
沈静姝低头抿住嘴。
赵岚眼神一沉,已经看向办事员鞋底。
齐燕顺势拿出记录本。
“县北口,某办事员提出顺路代送,未出示调取手续,未交接。请你报姓名和单位,我写未交接记录。”
办事员翻目录的手慢下来。
“不用写吧,我也是好意。”
程晓兰抬笔:“好意也得有名。”
办事员看看齐燕,又看看木箱边那三双眼睛,最后干笑两声。
“那算了,算了。你们忙。”
他让开路。
卡车重新启动,陈大力还抱着木箱不松。
齐燕看他:“行了,人走了。”
陈大力眨巴眼:“万一包记仇呢?”
赵岚低声道:“他鞋底是县院砖灰,不像省城路灰。顺路是假,探你们怎么交包是真。”
沈静姝把这句话记进自己小本上。
“省城接收前,半路探交接规矩一次。”
程晓兰补上一句:“未交接。”
路越往省城走,车越多。马车、自行车、拉煤的平板车挤在路边,远处楼房比县城高,灰墙上贴着旧标语。陈大力歪头看,故意露出乡下人进城的傻样。
到省城接收口时,已经近晌午。
外院门口没有大牌子,只有一间灰砖小楼,门边站着两个干部。齐燕报了姓名,对方没有寒暄,只让车停在院内白线外。
一个中年接收干部走出来,手里拿着叶文洁先前电话里提过的接收编号。
他先看封条。
再看总目录。
再看见证签名。
县里送来的介绍信被放在最后。
齐燕眉梢微动。
这个顺序对了。
年轻女干部拿着登记本出来,先把随车人一个个核了。
“齐燕。”
“到。”
“赵岚。”
“到。”
“程晓兰。”
“到。”
“沈静姝。”
沈静姝应声时,旁边一个旧干部多看了她一眼。
“知青也跟材料?”
沈静姝还没说话,齐燕先道:“山货明账包说明人。”
陈大力凑过去,憨声补了一句:“她会看账,俺会看包。包不认字。”
那旧干部嘴角动了动,没再问。
这一轮核名,让程晓兰心里更稳。省城不是靠谁嗓门大就能进屋,至少叶文洁安排的接收口先把人、包、封条放在同一张纸上。
接收干部把三只包逐一对完,才说:“叶同志交代,先验封,不认口头交代。材料到了省城,也照这个规矩走。”
程晓兰长出一口气。
沈静姝看了看那栋灰楼。
她来过省城,却不是这种来法。
从前她进省城,心里总惦记上海,惦记回城,惦记知青点外头的路。这一回她坐在程家的包旁边,才发现自己想的不是离开靠山屯,而是把靠山屯那条刚铺开的山货路护住。
她看向陈大力。
陈大力正抱着木箱傻乐,肩膀把粗布褂子撑得紧。省城干部从他身边走过,都只当这是个壮实傻小子。
沈静姝却知道,这一路上最清醒的眼睛,偏偏藏在这个傻样底下。
她把目光收回来,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省城接收口先验封,山货包未被单独抽离。”
楼里窗帘半拉着,二楼拐角处有人影一闪,很快不见。
接收干部压低声音。
“叶同志还说,让你们先别急着进大会议室。”
齐燕问:“为什么?”
接收干部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
“曹树年今天也在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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