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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信被按在旧案包外。叶文洁让接收干部重新取了一只空牛皮袋,袋面只写六个字。
邮电截获件。
旁边小字注明:不并入原三包,作新发生接触事实登记。
这几个字让曹树年脸上的神色缓了一瞬,又很快沉下去。他知道叶文洁谨慎,也知道这种谨慎更难缠。
她没有把信硬塞进旧案里,也就不给他抓“混证”的把柄。可她单列新袋,等于把梁广生今天还在活动这件事,钉成了新的事实。
会议室里,旧外事口内部传话副样被调了出来。
档案员戴着套袖,把副样平铺在白纸上,旁边放着邮电截获短条。两张纸年代不同,纸色不同,可写法一眼能看出路数。
短句。
少主语。
只留口径。
“某口勿认。”
“某号可废。”
“某线暂压。”
档案员拿放大镜看完,道:“不能写同一人笔迹。只能写格式相近,旧外事口内部传话习惯相近。”
齐燕点头:“就写这个。”
曹树年冷声道:“格式相近能说明什么?这种短条谁都能仿。”
叶文洁看向他:“所以不写你写的。”
曹树年被堵了一下。
齐燕把问题接过来。
“曹树年同志,我们只问三个事实。第一,旧外事口是否存在旧号废止口径?”
曹树年道:“材料归档后,编号整理、废止、重编都可能有。”
齐燕写下:“曹树年称旧外事口存在编号整理、废止、重编可能。”
“第二,‘曹秘旧口勿认’中的‘曹秘’称呼,你前面已经确认旧外事口有人这样称呼过你,也可能称呼别人。现在你是否仍然保持这个意见?”
曹树年脸色发紧。
他若否认,前面记录就会顶回来。若承认,短条上的“曹秘”就不再是空字。
“我保持。称呼存在,但不独指我。”
齐燕照写。
“第三,短条里出现‘山货口先压’,你是否知道县里有人曾试图以旧案压靠山屯山货试点?”
曹树年抬眼。
“县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得那么细?”
陈大力在旁边小声嘀咕:“不知道咋知道先压?”
旧外事口干部立刻瞪他。
齐燕却把笔抬起来:“陈大力提出,若不知县里山货试点,短条为何出现山货口先压。记为旁证疑点。”
曹树年脸色更难看。
沈静姝把山货明账包目录推到桌边。
“我补说明。山货口不是旧案证据,但短条把旧号、曹秘旧口、山货口连在一张纸上,说明有人想利用旧案未清,对靠山屯试点施压。我们申请将此列入山货试点保护说明。”
接收干部问:“不是并入山货账?”
沈静姝摇头:“不能并入。山货账记录货、路、人、票。短条记录外部施压意图。两者关联,但不混账。”
叶文洁道:“照她说的写。”
程晓兰飞快记录。她发现沈静姝现在说话越来越稳,不争气势,只争边界。边界守得住,别人的脏水就泼不进来。
梁广生被带进来时,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他被带到桌前,却迟迟没碰椅子。
齐燕把短条推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这张纸,是谁让你递的?”
梁广生喉结滚了滚:“没人让我递。我自己怕被牵连,想让熟人带句话。”
赵岚问:“熟人是谁?”
梁广生不答。
赵岚又问:“熟人为什么懂旧号可废?”
梁广生的肩膀垮了一点。
叶文洁没有逼他,只让接收干部把旧接待名单翻开。
“梁广生,一九七一年南方侨务调查组物资联络协助。你认不认?”
梁广生看了一眼,低声道:“认。”
“你后来到县招待所,打听供销点旧锅炉房、程家明门棚和山货试点,认不认?”
“我问过路。”
陈大力眨巴眼:“问路咋专问锅炉房?你还想烧水啊?”
梁广生嘴角抖了一下。
齐燕道:“回答事实。”
梁广生终于闭了闭眼:“我问过旧锅炉房,也问过程家明门棚。”
赵岚:“为什么问?”
梁广生:“有人说旧底页的线头又冒出来了。让我看一眼县里到底查到哪一步。”
叶文洁问:“谁说?”
梁广生喉咙动了几下,话卡在牙关后。
曹树年端起茶缸,声音压得很稳:“梁广生同志,说话要负责任。”
叶文洁立刻看向接收干部:“记录,曹树年在梁广生被询问时提醒其说话要负责任。”
曹树年的手停住。
梁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终于有了怨气。
“曹秘书没让我拿底页。”
会议室里一静。
齐燕没有追着问“曹秘书是谁”,而是稳稳地接。
“你说曹秘书没让你拿底页。那他让你做什么?”
梁广生咬牙:“让我问旧号还能不能废。问罗文那边有没有把底页锅压住。山货那边要是闹大,就先让县里说试点账不清。”
沈静姝的指尖攥紧了山货目录。
程晓兰笔走得飞快。
曹树年猛地放下茶缸。
“你胡说!”
梁广生反而笑了一下。
“我胡说?那旧号是谁给我的?罗文一个县里供销干部,知道南方调查组尾号?知道旧外事口短条怎么写?”
叶文洁抬手,制止两人继续吵。
“梁广生的话,只作口供待核。曹树年同志有否认权。都写。”
接收干部照记。
齐燕整理口径:“梁广生称曹秘书未让其拿底页,而是让其确认旧号能否废止、罗文是否压住底页责任、山货试点是否可由县里账目不清口径压制。梁广生口供待核。”
曹树年冷笑:“他说曹秘书,你们就往我身上扣?”
叶文洁道:“不扣。你前面写的是称呼存在,具体含义待核。现在仍然待核。”
“待核”两个字像细钉子,不坐实,也不放过。
曹树年颌边的筋绷了起来。
陈大力低头抠搪瓷缸边,憨声道:“保留意见也得留在纸上。纸不嫌多。”
曹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
“叶同志,我要求和你单独谈。”
叶文洁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不行。”
“有些情况不适合当众说。”
“那就写密封说明,由接收口双人见证封存。”叶文洁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让步,“这件事到现在,所有口头话都必须落记录。曹同志,你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当年太多话没落纸,才有今天。”
曹树年站在那里,像被人从椅子后头抽走了影子。
他终于重新坐下。
接收干部把笔递过去。
“曹同志,对梁广生口供,你可以写否认意见。”
曹树年握住笔,半天只写下八个字。
“本人否认,要求核实。”
叶文洁扫过那八个字,把纸推回记录夹。
“会核实。”
她把邮电截获件封袋推到三包旁边。
四只袋子并排,桌面上再没有哪一只包能单独被人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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