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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车冬货回执压进总账后,靠山屯连着两天都有人往明门棚边上转。有人是真关心。
有人是想看热闹。
还有人嘴上说路过,眼睛却一个劲往账本上瞟,恨不得看出一袋木耳到底换回多少票。
孙桂芝全当没瞧见。
她只让程晓兰把月会桌子摆到明门棚正中,又让陈大力搬了两条长凳。
陈大力一手一条,轻飘飘像拎两根柴。
几个妇女看得直咂舌。
“大力这傻劲儿,真是顶两个壮劳力。”
陈大力咧嘴。
“俺顶三个也行,给饭就成。”
孙桂芝隔着棚子骂。
“你还想顶十个呢?饭锅都让你吃漏了。”
众人哄笑。
笑声一起来,棚口那点紧张气就散了些。
可等账本摊开,棚口的闲话声慢慢落了下去。
今天不是闲唠。
今天是第一车冬货核分红。
桌上放着五样东西。
供销点回执。
票据副页。
车线签收账。
货主分包账。
异常另包说明。
马主任来了,马红霞也来了。许秋雨坐在桌边,准备写公社复看小结。沈静姝和周丽萍一左一右,白素芳把潮货复晒说明也带来了。
程晓兰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车冬货,合计初审通过一百三十六斤四两。木耳、榛蘑、五味子、党参须分项记账。王老寡妇那袋潮货,干货十八斤四两已入车,潮货三斤二两另晾,暂不入分红。”
棚外有人嘀咕。
“咋不全算?人家好不容易送来的。”
孙桂芝抬眼。
“谁说的,站出来。”
那人脖子一缩,躲到人后头。
孙桂芝冷笑。
“潮货混进去,县供销把整车退回来,你赔?嘴皮子一碰就算人情,账本可不认你那张嘴。”
陈大力在旁边傻乎乎补了一句。
“湿蘑菇想拿干蘑菇的钱,灶坑都不答应。”
棚里又笑。
王老寡妇坐在角落,原本脸上发窘,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抹了抹眼。
“桂芝嫂子,我懂。能给我算十八斤四两,我就谢天谢地了。那三斤二两我回去再晒,不赖别人。”
孙桂芝看她。
“没人让你谢天谢地。你按规矩送来的干货,就该拿你该拿的。”
这句话一落,王老寡妇眼泪掉得更凶。
程晓兰拨算盘。
“分红按五栏走。货主应得,代送脚钱,损耗扣除,车线公共留存,审样点公共留存。”
前梁子一个汉子忍不住问:“代送脚钱凭啥拿?不就是顺道背一下?”
程晓菊蹭地站起来。
“顺道也得走雪路。人家背错路、丢了袋、摔沟里,你是不是也说顺道?”
那汉子脸一红。
“我就问问。”
陈大力蹲在凳边,抬头道:“背货不算脚,难道货自己长腿?”
马红霞噗嗤笑出声。
“大力这话好。货不长腿,脚钱就得写。”
马主任咳嗽一声。
“问可以问,别带刺。今天就是把账说透。”
程晓兰接着道:“代送脚钱不从货主应得里乱扣,按提前写好的脚钱栏走。谁没写代送,不能事后补。谁写了代送,但货主未见路段,也只能拿代送脚钱,不能替货主认货。”
沈静姝把副页推出来。
“县供销那边也认这个分法。脚钱写明,后头车线才稳。”
周丽萍道:“车也一样。油票、司机、空筐回转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公共留存不是程家私吞,是为了下一趟车还能来。”
棚外又有人道:“那陈大力呢?这一路不都是他撑着?没有他,旧案压不住,车也进不了棚。”
这话一出,许多人跟着应声。
“是啊,大力得拿大头。”
“傻是傻,出力最多。”
“猎王带出来的路,没他谁敢整?”
孙桂芝脸色沉了。
她还没开口,陈大力已经站起来,连连摆手。
“别,别给俺戴高帽。帽子太高压脖子,俺脖子粗也扛不住。”
棚里那股起哄劲顿时停住。
陈大力挠挠头,憨笑。
“账本矮,人人看得见。高帽子戴俺脑袋上,别人看不见账了。”
许秋雨握笔的手一顿。
傻话落到账本旁,反倒亮堂。
马主任打量着陈大力,眼里有点复杂。
他见过太多人抢功。
也见过太多人把一点功劳吹成半边天。
陈大力偏偏把众人往他头上扣的东西摘下来,丢回账本上。一个被屯里叫了多年傻子的人,反倒比许多会写会算的人清醒。
孙桂芝心里软得厉害,嘴上却骂。
“听见没?傻子都知道账比帽子实在,你们一个个还瞎起哄。”
程晓兰拨着算盘,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她知道陈大力是真不想戴那顶帽子。
也知道他不是怕。
他是把路看得远。靠山屯山货审样点要走明账,就不能变成陈大力一个人的买卖。否则今天谁喊猎王,明天就有人扣私摊。
这个傻子心里,比谁都明白。
分红继续。
王老寡妇拿到第一份钱票时,手抖得厉害。
不是大钱。
几张票据,几块零钱,还有一张供销点可换盐、煤油的副页。
可她盯着票据瞧了半晌,忽然哭出声。
“我男人走后,家里俩孩子冬天就靠挖点野菜、捡点柴。以前山货拿出去,人家说少,说潮,说没凭没证。我也不敢争。今天这十八斤四两,写得明明白白。”
她把票据捂在胸口。
“桂芝嫂子,我不是哭钱。我是哭这上头有我名。”
棚里没人笑。
几个外屯妇女眼圈都红了。
孙桂芝别过脸,声音粗。
“有名就收好。往后送货,照规矩来,谁也别想着给你抹了。”
白素芳把复晒说明递过去。
“那三斤二两潮货,回去摊开,别贴灶台太近,容易烤焦。干透了再送来,我给你复看。”
王老寡妇连声答应。
“哎,哎。”
前梁子送样人也站起来。
“桂芝嫂子,原先我嫌你们规矩细。今天一看,细也有细的好处。脚钱、损耗、货主钱都写清,回去我能跟屯里人交代。”
孙桂芝道:“你回去也说清楚,靠山屯不替谁吹牛,也不替谁背锅。货好就收,路不清就写,异物另包,人别乱扣。”
“成。”
许秋雨把这些话整理进公社复看小结。
她写得不花哨。
贫困户帮扶。
供销合作。
外贸审样。
明账留痕。
四条落在纸上,干干净净。
马主任接过去看。
“好。”
他看向众人。
“靠山屯山货审样点,第一车试行有效。公社同意继续试行。小柳沟、前梁子附点继续按靠山屯样页走。月底复看,今天算通过第一道。”
周丽萍松了一口气。
沈静姝也轻轻垂下眼。
她不是靠山屯人,可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也像把脚踩在了这条雪路上。她见过城里的账,见过哈尔滨那些藏在暗处的买卖,也见过男人拿钱砸出的虚热。
可明门棚这本账不一样。
它一页一页写的是人,货,路,饭碗。
陈大力靠在棚柱边,表面傻乎乎,心里却也舒坦。
赚钱这事,前世他太熟了。
可前世赚到后来,钱只是数字,数字后头没几张真脸。
这辈子不同。
王老寡妇捂着票据哭,梁三婶搓着手笑,程晓兰算盘拨得脆,孙桂芝骂人骂得底气十足。这种钱,才像热乎的。
马红霞忽然道:“马主任,那牌子是不是也该改?草册草册,听着像临时糊弄。”
众人看向明门棚墙上的册页封面。
上头还写着“靠山屯山货审样点明账草册”。
马主任沉吟片刻,看向孙桂芝。
“桂芝嫂子,你们自己说。”
孙桂芝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程晓兰。
程晓兰把算盘一收。
“我觉得草字可以去。试行还是试行,可账不是草的。”
许秋雨把公社报告往前推了推。
“对。可以写明账册。试行状态在公社报告里说明,不必让送样人觉得账是临时的。”
马主任拿起笔,把封面上“草”字轻轻划掉,重新写下三个字。
明账册。
棚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
孙桂芝盯着那三个字,半晌没挪眼。
从前程家的账,藏在灶膛边,藏在女人心里,藏在一口气里。被人欺负了,也只能自己知道。
如今账摊在明门棚下。
谁有货,谁走路,谁拿钱,谁见证,都写在上头。
她吸了口气。
“账明了,年也能过踏实了。”
陈大力凑过来。
“娘,那过年能多炖肉不?”
孙桂芝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硬邦邦的,震得她自己掌心发麻。
这死傻子,肉长得跟石头似的。
她脸上有点热,骂道:“就惦记肉。等最后公函下来,老娘把锅炖满,撑死你。”
陈大力笑得眼睛都眯了。
“撑不死,俺肚子有账。”
棚里人笑成一片。
笑声里,明账册被压进新木夹。
外头雪光发亮,像有人把旧路又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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