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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刻,天色已彻底黑透。沈惊寒从偏院后墙翻出去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整条后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在王府待的日子不短,早已摸透了侍卫换岗的规律——酉时末与戌时初之间有一盏茶的空档,足够她从小西门侧门溜出去,不惊动任何人。
她换掉了那身灰布侍从服,穿的是入府时藏在床板底下的一身旧黑衣。衣料洗得发硬,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好歹能融入夜色。那把从偏院柴房顺来的剔骨刀,被她绑在小腿外侧,走起路来刀鞘轻轻磕着踝骨,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
今晚不是去赴约,是去赌命。
东城土地庙在北渊都城外城最东边,紧挨着废弃的旧驿道,周围是一片早已荒废的民居。沈惊寒穿街过巷,专挑暗处走,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地方。
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垮塌,只剩半块歪在台阶上。院里荒草齐腰深,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微弱的烛光,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她没急着进去,先绕着庙外围走了一圈。
庙后是一条干涸的水渠,庙左是一片坍塌的土墙,庙右是条死胡同。只有正门一个出入口。若是有人在庙里设伏,只要堵住正门,她便插翅难逃。
沈惊寒在暗处蹲了片刻,弯腰从地上捡起几颗石子,朝着庙门前的石板地依次掷出。
第一颗,落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没人应。
第二颗,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依旧没人应。
第三颗,她用了巧劲,石子穿过门缝飞入正殿,击中了一根立柱。烛光晃了晃,还是没有动静。
要么里面的人在等她主动进去,要么里面根本没有活人。
沈惊寒不再犹豫,猫着腰沿墙根摸到正殿侧窗下,用匕首挑开腐朽的窗棂,翻身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积满灰尘的青砖地面上。
正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缺了半边脸的土地公塑像,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然烧得焦黑,看样子已经燃了至少一个时辰。供桌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人,头戴兜帽,身形佝偻,一动不动。
沈惊寒的手按上刀柄,贴着墙根缓缓靠近。
三步。
那人没动。
两步。
还是没动。
一步。
她闻到了血的味道。浓重的、新鲜的、还带着体温的血,正从蒲团下方缓缓洇开,渗入青砖缝隙。
沈惊寒一把掀开那人的兜帽。
一张陌生的脸。男人,四十来岁,嘴角溢血,双目圆睁,早已气绝。他的咽喉被人一刀割开,伤口整齐利落,下手的人手法极其老练,一刀毙命。
尸体还温着。
沈惊寒猛然转身,匕首出鞘,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供桌下、塑像后、房梁上、门板后。没有人。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人刚死不久。凶手很可能还没有走远。
她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上。死者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角纸片。她掰开僵硬的手指,取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凑到油灯下展开。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急促,看得出来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当心——”
戛然而止。后面的字只写了两笔便断了,墨迹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写到一半被人突然打断。
当心什么?当心谁?
沈惊寒将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把纸条凑近油灯,借着暖光仔细辨认纸张纹路。和之前收到的那些密信不同,这张纸条用的是最常见的麻纸,街头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字迹完全陌生,既不是顾长卿那手工整的小楷,也不是叔父沈暮云的字。
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死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手里攥着一句没写完的警告。
而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人以沈暮云的名义约她前来。
沈惊寒将纸条塞入怀中,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遍尸体。没有腰牌,没有路引,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从手上的薄茧来看,此人习武,但茧子的位置不在虎口,而在指腹——是惯用短刃暗器的人,不是沙场武将。
暗桩。
这个人是个暗桩。
沈惊寒站起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脑海里无数碎片在飞速拼接重组。
以叔父名义发出的约见。一个被灭口的陌生暗桩。顾长卿警告她不要相信沈暮云。沈暮云则在绝笔信里说有人在逼他写供状。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知道她一定会来这座土地庙。也知道这个人会在这里等她。所以提前一步赶到,杀了她接头的人,抹去所有线索。
只留下半句警告。
当心——
当心谁?
沈惊寒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盏油灯上。油灯的位置不对。若是正常祭拜,灯应该摆在供桌正中,对着神像。但这盏灯却摆在供桌左侧边缘,紧挨着一只缺了角的香炉。
她伸手探向香炉。香灰是冷的,不知多久没有燃过香。她的手指在香灰里摸索了两下,触到了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
铜制的,很小,只有半截小指长。样式古朴,齿口简单,是那种老式的匣子锁钥匙,至少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
死去的暗桩。半句警告。藏在香炉里的旧钥匙。
沈惊寒将钥匙收入怀中,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她没办法收殓,也没时间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收尸。唯一能做的,就是吹灭油灯,让这座破庙重新陷入黑暗,至少今晚不会有路人发现这里。
她原路翻出侧窗,沿着来时的路线潜回城中。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已经过了戌时正,街上巡夜的官兵多了起来。她不得不绕远路,多花了一刻钟才摸回靖北王府后巷。
翻过偏院后墙,双脚落地的瞬间,她便知道不对。
院里的花盆移了位置。那是她临走前故意摆在台阶正中间的破陶盆,此刻被挪到了左侧墙角,歪歪斜斜地靠在那里,底下压着半片枯叶。
有人来过。
沈惊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门锁完好,窗户紧闭,屋里没有点灯,一切看起来与她离开时没有两样。除了那个陶盆。
她拔出小腿上的剔骨刀,刀刃贴着腕骨,一步一顿地走向屋门。门是老旧的木门,开门时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入,匕首在身前横挡。
屋里很暗。
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暗。窗外的云层恰好在这时散开了一道缝,月光漏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霜。
借着那点微光,她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木板床沿上。背脊挺直,身形高挑,一袭鸦青鹤氅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单手执扇,折扇半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润温和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顾长卿。
沈惊寒没有收刀。她的刀锋依旧指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冰冷而克制:“你是怎么进来的?”
顾长卿缓缓合上折扇,露出唇角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方才翻窗时被木刺划的。
“沈姑娘刚从东城回来?”他问得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吃了什么。
沈惊寒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她去了土地庙。她知道死者,知道纸条,知道香炉里的钥匙——甚至可能知道得比她更多。
“人不是我杀的。”她冷冷道。
“我知道。”顾长卿的语气依旧温润如水,“杀他的人在你们约见之前就到了。下手极快,手法干净,用的是北渊禁军惯用的剔喉刀法。”
他顿了顿,轻轻加了一句:“那是王爷的暗卫。”
沈惊寒握刀的手微微收紧。萧烬的暗卫。如果顾长卿没有说谎,那就是萧烬的人提前一步截获了消息,替她清理掉了接头暗桩。
可萧烬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他想阻止她追查真相,最简单的办法是设伏擒拿,直接在土地庙把她拿下。如果是他想保护她,就更说不通了——他是她的仇人,是囚禁她的狱卒,是攥着她姐妹性命的人。
除非他不想阻止她,也不想保护她。他想借她的眼睛,替自己看清什么东西。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沈惊寒没有放下刀。
“当然不是。”顾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放在床沿上,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侧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疲惫、沉重,夹杂着一丝近乎于歉疚的复杂。
“沈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穿堂的风吹散,“十三年前那桩旧案,远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沈暮云不是叛徒,但他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忠臣。”
“什么意思?”
“明日未时,王爷会离府入宫。届时你去王府后花园的假山石洞,找一个叫宋嬷嬷的老仆。”顾长卿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含义,径直绕过她,推开了木门。
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沈暮云的下落,只有她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鸦青鹤氅在月色中微微一扬,像一片落入深井的羽毛,无声无息,转瞬不见。
沈惊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走到床边,拿起顾长卿留下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瓷小盒,装着她没用完的九转续骨丹。瓷盒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梅花瓣——五瓣,单层,西北角缺了半瓣。
和偏院枯树上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她把梅瓣翻过来。背面用针尖刻了两个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小心。”
和土地庙死者手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前两个字,一模一样。
巧合?
还是那个暗桩临死前想写出的完整警告,本就应该是这四个字——
小心顾长卿。
夜风灌入破窗,吹得烛台上残留的半截蜡烛轻轻晃动。沈惊寒坐在床沿上,手中同时攥着纸条、梅瓣和那把旧铜钥匙。三条线索,三个方向,把她朝三个不同的深渊拉扯。
萧烬。顾长卿。沈暮云。
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也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
她把东西一一收好,吹灭蜡烛,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闭眼假寐。窗外,巡夜侍卫的灯笼光掠过院墙,又缓缓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暗重新吞没了偏院。
但她没有睡着。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辰,等天明,等萧烬入宫,等后花园见那个叫宋嬷嬷的人。
这是她离答案最近的一次。
无论代价是什么,她已经做好了支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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