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我以金瞳鉴骨 > 第十六章 晋升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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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奎的死讯,是三天后传开的。

    巡捕房的说法是“突发急病,暴毙身亡”。但万源当附近的街坊都说,那天夜里听见了打斗声,还有惨叫声。第二天早上,赵奎就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巡捕房草草看了几眼,就盖了“病死”的章,让人抬去乱葬岗埋了。这年头,死个把人,不算事。何况赵奎无亲无故,没人替他喊冤。

    沈砚秋站在万源当门口,看着巡捕房的马车拉着赵奎的遗体远去,心里沉甸甸的。虽然知道赵奎迟早是死,但真看到他死了,还是觉得悲凉。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像路边的野草,被人一脚踩死,无声无息。

    婉儿站在他身后,小声啜泣。虽然赵奎对她不好,但毕竟朝夕相处了几个月,还是有感情的。

    “沈秋哥哥,”婉儿擦着眼泪,“赵掌柜……真是病死的吗?”

    沈砚秋没说话。他知道不是,但不能说。说了,婉儿会有危险。

    “别问了。”他低声说,“记住,赵掌柜是病死的。别人问,就这么说。”

    婉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奎一死,万源当就乱了。铺子里的伙计跑的跑,散的散,只剩沈砚秋和婉儿两个人。货没人看,账没人管,当票没人开,眼看就要关门。

    何万昌来了。他带着小陈朝奉,还有几个伙计,把万源当从上到下清点了一遍。账本、当票、货物,一样样对清楚。最后,他让沈砚秋接手万源当。

    “我?”沈砚秋愣住了,“师父,我不行……”

    “不行也得行。”何万昌不容置疑,“万源当现在是你名下的产业。赵奎死前写了遗嘱,把铺子留给你了。”

    沈砚秋更懵了。赵奎把铺子留给他?为什么?难道是为了补偿?还是……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赵奎给的,程九爷的罪证。难道赵奎是想用这家铺子,换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别多想了。”何万昌拍拍他的肩,“既然给了你,就好好干。万源当虽然不大,但位置不错,生意还行。你好好经营,将来也是个依靠。”

    “可是……”沈砚秋犹豫,“我还在万昌当学徒,两边跑,顾不过来。”

    “那就别在万昌当学徒了。”何万昌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万源当的掌柜。万昌当那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不拦你。”

    “师父……”

    “行了,就这么定了。”何万昌摆摆手,“我让小陈留下帮你几天,等你上手了,他再回去。还有婉儿,也留下。这姑娘手脚麻利,能帮你。”

    “谢谢师父。”沈砚秋深深一揖。他知道,何万昌这是在帮他,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一个报仇的起点。

    “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何万昌神色严肃起来,“程九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赵奎死了,他肯定要查。你接手万源当,就是站在明处了。以后,更要小心。”

    “我明白。”

    “明白就好。”何万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沈砚秋,“这是一千大洋,算我借你的。铺子要周转,要进货,没钱不行。等你赚了,再还我。”

    “师父,这……”

    “拿着。”何万昌把银票塞进他手里,“别跟我客气。你是我徒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沈砚秋握紧银票,眼眶发热。这一路走来,他吃了太多苦,见了太多冷眼。只有何万昌,真心实意地帮他,护他。

    “师父,”他抬起头,看着何万昌,“等我报了仇,等我拿回沈家的一切,我一定……”

    “别说那些。”何万昌打断他,“先顾好眼前。把铺子开起来,站稳脚跟。报仇的事,慢慢来。”

    “嗯。”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砚秋忙得脚不沾地。

    清点货物,整理账本,招聘伙计,修缮铺面……一样样,一桩桩,都得他亲自过问。好在小陈朝奉能干,婉儿也机灵,两人帮了不少忙。

    万源当重新开张那天,何万昌带着万昌当的伙计来捧场,放了一挂鞭炮。苏挽月也来了,送了个花篮,上面写着“生意兴隆”。

    沈砚秋穿着新做的长衫,站在门口迎客。他看着焕然一新的铺子,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心里百感交集。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家破人亡的逃难少年,在码头啃冷馒头。现在,他成了一家当铺的掌柜,有了自己的产业。

    虽然这产业,是用赵奎的命换来的。虽然这安稳,可能是暂时的。但至少,他有了立足之地,有了报仇的资本。

    “沈掌柜,恭喜恭喜。”有客人来道喜。

    沈砚秋笑着拱手:“同喜同喜,里面请。”

    他转身进了铺子。柜台后,小陈朝奉正在接待客人。婉儿在沏茶倒水,招呼客人。一切井井有条。

    沈砚秋走到柜台后,坐下。这是他第一次,以掌柜的身份,坐在这里。他看着柜台上那些当品——玉器、瓷器、铜器、书画,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总有一天,他要让万源当,不,要让沈家鉴古斋的招牌,重新挂起来。挂在上海滩最繁华的街上,让所有人都看见,沈家还在,沈家的风骨还在。

    “掌柜的,有人当东西。”小陈朝奉说。

    沈砚秋抬起头。柜台前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抱着一个锦盒。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青花梅瓶。

    “掌柜的,您给看看,这瓶值多少钱?”

    沈砚秋接过梅瓶。左眼一睁——

    瓶在他眼里“透明”了。胎体是麻仓土,釉面是石灰碱釉,青花是苏麻离青,有铁锈斑。画工精细,线条流畅。底足露胎处,有自然的火石红。

    是明永乐青花梅瓶。真品,官窑。

    “好东西。”沈砚秋放下梅瓶,“明永乐官窑青花梅瓶。您想当多少?”

    “五百大洋。”中年人说。

    沈砚秋心里一算。这瓶市价至少八百,五百收,赚三百。但得压压价。

    “太高了。”他摇头,“瓶是好瓶,但口沿有点毛糙,可能是修补过。最多三百。”

    “三百太低了。”中年人急道,“这可是我家传的宝贝,要不是急着用钱,我才舍不得当。四百,四百我就当。”

    “三百五。”沈砚秋说,“不能再高了。您要当,现在就开票。不当,您拿走。”

    中年人犹豫半晌,一咬牙:“行,三百五就三百五!”

    沈砚秋开了当票,付了钱。中年人拿着钱走了。

    小陈朝奉凑过来,低声说:“掌柜的,这瓶……值五百吧?三百五收,是不是太低了?”

    “不低。”沈砚秋笑笑,“这瓶口沿确实有点毛糙,虽然不影响整体,但也得压价。做生意,不能心软。心软,赚不到钱。”

    小陈朝奉若有所思地点头。

    沈砚秋把梅瓶收好,放进库房。这是他接手万源当后,收的第一件好东西。有了这件东西,铺子的底气就足了。

    正想着,婉儿进来了,脸色有些慌张:“沈秋哥哥,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见你。”

    “谁?”

    “不认识。”婉儿小声说,“但看起来……不像好人。”

    沈砚秋心里一紧。他走到前厅,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太阳穴鼓着——是黑豹。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绸褂子,眼神凶狠。

    “沈掌柜?”黑豹开口,声音嘶哑。

    “是我。”沈砚秋不卑不亢,“几位有什么事?”

    “我们老板想请你过去一趟。”黑豹说,“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你们老板是……”

    “程九爷。”黑豹说,“沈掌柜应该听说过。”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找他?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程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黑豹说,“沈掌柜,请吧。”

    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

    沈砚秋知道,不去不行。程九爷既然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不如去看看,他想干什么。

    “好,我跟你们去。”他说,“不过,我得交代一下。”

    “请便。”

    沈砚秋回到后堂,低声对小陈朝奉说:“我去去就回。要是天黑了我还没回来,你就去万昌当,找何掌柜。”

    “掌柜的,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沈砚秋摇头,“但不去,更危险。你记住我说的话。”

    “是。”

    沈砚秋又对婉儿说:“婉儿,你在家待着,哪也别去。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婉儿点头,眼里含泪,“沈秋哥哥,你小心点。”

    “嗯。”

    交代完,沈砚秋跟着黑豹走了。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和程九爷那天去万昌当时开的那辆一样。

    车开了半个时辰,在法租界一栋洋楼前停下。洋楼很气派,白墙红瓦,带花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子,看见黑豹,恭敬地鞠躬。

    “老板在书房等你们。”

    黑豹领着沈砚秋进去。一楼大厅富丽堂皇,铺着地毯,摆着沙发,墙上挂着西洋油画。但沈砚秋没心思看,他跟着黑豹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中间一张大书案,程九爷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陆敬堂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灰色西装,戴圆框眼镜。

    “老板,人带来了。”黑豹说。

    程九爷抬起头,看向沈砚秋。他今天没戴金丝眼镜,眼神更显锐利。他盯着沈砚秋看了很久,才开口:

    “沈掌柜,请坐。”

    沈砚秋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程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程九爷笑了,笑容很假,“就是听说,沈掌柜接手了万源当,想来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赵奎把铺子留给你。”

    “赵掌柜是我师父的朋友,看我没地方去,就把铺子留给我了。”沈砚秋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程九爷摆摆手,“不过,我有点好奇。赵奎死了,死得蹊跷。沈掌柜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巡捕房说是病死的。”

    “病死的?”程九爷冷笑,“赵奎身体好得很,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就病死了?沈掌柜,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砚秋说,“重要的是巡捕房怎么说。巡捕房说是病死,那就是病死。”

    程九爷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沈掌柜,”陆敬堂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我们老板没别的意思。只是赵奎跟了我们老板十年,突然死了,我们老板心里难过,想查清楚死因。您要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老板不会亏待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砚秋摇头,“赵掌柜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睡觉。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死了。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是吗?”程九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扔在书案上,“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沈砚秋拿起纸。是一张当票的存根,上面写着:

    “今收到北魏铜佛一尊,内藏金书《金刚经》一卷。当银四千大洋。当期三个月。程九爷。”

    是程九爷在万昌当买佛的那张当票。

    “这张当票,有什么问题吗?”沈砚秋问。

    “问题大了。”程九爷咬牙,“那尊佛,是假的。里面的金书《金刚经》,也是假的。我花了四千大洋,买了件赝品!”

    沈砚秋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惊讶的样子:“假的?怎么可能?何掌柜说是真的……”

    “何万昌那个老狐狸!”程九爷一拍桌子,暴怒,“他骗了我!那佛,那经书,都是他做的局!沈掌柜,你也是行家,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沈砚秋沉默。他知道,程九爷这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和何万昌一伙的。

    “程老板,这事……我真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万源当的掌柜,万昌当的事,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程九爷盯着他,“可我怎么听说,那尊佛,是你发现的?是你看出佛是空心的,是你找出里面的经书?”

    沈砚秋心里一紧。程九爷查得真清楚。连这个都知道了。

    “是,”他承认,“佛是我发现的。但那是赵掌柜让我看的。他说佛有点特别,让我看看。我就看了,发现是空心的,里面有东西。后来赵掌柜把佛给了何掌柜,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沈砚秋说,“程老板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赵掌柜。可惜,赵掌柜已经死了。”

    他把“死了”两个字,咬得很重。程九爷脸色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他刚要发作,陆敬堂拦住了他。

    “老板,沈掌柜说得有道理。”陆敬堂说,“这事,沈掌柜可能真不知情。他只是个学徒,哪有胆子做这种局?”

    程九爷看了陆敬堂一眼,深吸几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好,就算你不知道。”他说,“但佛是你发现的,你也有责任。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你去万昌当,把何万昌骗出来。就说……就说有件宝贝,想请他看。把他骗到这儿来,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沈砚秋心里一沉。程九爷这是要他对付何万昌。他要是答应了,就是背叛师门。要是不答应,今天可能走不出这扇门。

    “程老板,”他缓缓开口,“何掌柜是我师父。您让我骗他,这……不合规矩。”

    “规矩?”程九爷冷笑,“在古玩行,钱就是规矩。你帮我,我给你钱。一万大洋,够不够?”

    一万大洋。够买下两个万源当。

    沈砚秋心跳加速。但他知道,这钱不能要。要了,就是与虎谋皮,就是自寻死路。

    “程老板,这不是钱的事。”他说,“何掌柜对我有恩,我不能害他。”

    “有恩?”程九爷盯着他,“沈掌柜,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就当上了掌柜。你觉得,这是你的本事?”程九爷冷笑,“没有何万昌,你什么都不是。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跟着我,比跟着他,有前途多了。”

    沈砚秋沉默。他知道,程九爷说得对。没有何万昌,他现在可能还在街头要饭。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背叛何万昌。

    “程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但我不能答应。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事。”

    说着,他站起来,就要走。

    “站住。”程九爷冷喝一声。

    黑豹和另外两个黑衣人,堵住了门口。

    “沈掌柜,敬酒不吃吃罚酒。”程九爷缓缓站起,走到沈砚秋面前,“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答应,还是拒绝?”

    沈砚秋看着程九爷阴冷的眼神,看着黑豹凶狠的表情,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但他不能怂。怂了,就输了。

    “我拒绝。”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程九爷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陆敬堂忽然开口:“老板,让我跟沈掌柜聊聊。”

    程九爷看了陆敬堂一眼,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陆敬堂走到沈砚秋面前,看着他,眼神复杂。

    “沈掌柜,你叫沈秋?”他问。

    “是。”

    “你爹……是干什么的?”

    沈砚秋心里一紧。陆敬堂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他查出了什么?

    “我爹……以前是开古玩铺的。”他说,“后来铺子倒了,就回了老家。”

    “老家在哪儿?”

    “沧州。”

    “沧州……”陆敬堂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沈掌柜,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

    “嗯。”陆敬堂点头,“他叫沈鹤鸣,是北平琉璃厂鉴古斋的掌柜。你听说过吗?”

    沈砚秋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强迫自己冷静,摇头:“没听说过。”

    “是吗?”陆敬堂盯着他,“可我觉得,你跟他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沈砚秋握紧拳头。他知道,陆敬堂在试探他。他不能慌,一慌,就露馅了。

    “陆先生认错人了吧。”他说,“我姓沈,他姓沈,长得像,也是缘分。但真不是一个人。”

    陆敬堂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可能真是我认错了。不过,沈掌柜,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什么话?”

    “在这行,站队很重要。”陆敬堂说,“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何万昌是棵大树,但未必能一直靠得住。程老板这边,才是真正的靠山。你好好想想。”

    沈砚秋沉默。他知道陆敬堂的意思。但他没得选。从他决定报仇那天起,他就站在了程九爷的对立面。这条路,只能走到底。

    “谢谢陆先生提醒。”他说,“但我还是那句话,何掌柜是我师父,我不能害他。您要是没别的事,我走了。”

    说完,他绕过黑豹,往门口走。黑豹想拦,陆敬堂摆了摆手。

    “让他走。”

    沈砚秋走出书房,下楼,出了洋楼。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洋楼。二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程九爷和陆敬堂站在窗前,正看着他。

    他握紧拳头,转身离开。

    这条路,更难走了。

    但他不会停。

    一直走,走到仇人伏法的那天。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走到这世道,变好的那天。

    夜色渐深,街灯昏黄。

    沈砚秋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坚定。

    像一杆标枪,刺破黑暗,刺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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