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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老仆赵忠的心上。他眼睁睁看着那滴不明液体落入碗底,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姐……这……这万万使不得啊!”赵忠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这……这不是医术,这是巫蛊之术啊!您是御医的女儿,千金之躯,怎么能……怎么能碰这些邪魔外道的东西!老奴求您了,快扔了吧!”
赵砚宁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成功了!
虽然简陋,虽然效率低下,但她真的在这个一无所有的时代,靠着最原始的工具,提取出了水杨酸!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陶罐里的柳树皮水几乎被熬干,碗底才积攒了浅浅一层,约莫十几滴透明的液体。
赵砚宁小心翼翼地取下陶碗,一股浓烈的、类似酸涩草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将这些珍贵的液体全部倾倒进一个干净的小瓷瓶里,然后,当着赵忠惊恐万分的目光,她倒了一碗清水,用一根干净的细竹签蘸取了瓶中一滴液体的十分之一,在清水中搅匀。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碗,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水喝了一小口。
“小姐!”赵忠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几乎要晕厥过去。
赵砚宁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入口的味道苦涩至极,难以言喻。
很快,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紧接着,胃壁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灼烧感。
她知道,这是水杨酸在刺激胃黏膜。
又过了片刻,双耳开始出现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一万只小虫在耳内振翅。
不是幻觉。
耳鸣、胃部不适……这正是水杨-阿司匹林过量的典型轻度不良反应。
这反而让她彻底放下了心。
她成功了,而且这粗提物的浓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根据自己作为成年女性服下这点剂量后的反应,她迅速在脑中建立了一个药代动力学模型,并以此推断出一个对体重只有二十几公斤的孩童相对安全的剂量。
“赵忠,”她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定,“去找张班头,让他过来。”
城西,那间刚租下的铺子后院里,谢峥正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面前那口大铁锅。
锅里不是什么香喷喷的食物,而是一锅灰黄色的、散发着猪油腥臊和草木灰涩味的油腻糊状物。
这玩意儿不凝固,不发泡,黏黏糊糊,像极了一锅熬坏了的、加了猪油的呕吐物。
“公子,这……是不是火候没掌握好?”旁边一个名叫阿三的仆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是谢福派来“伺候”兼“监视”谢峥的,此刻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另一个仆人阿四则撇着嘴,强忍着笑意。
在他看来,这位大公子就是吃饱了撑的,拿上好的猪油和香料来烧这种臭气熏天的东西,纯粹是钱多烧得慌。
他们的动作敷衍得很。
谢峥之前画了图纸,写了步骤,让他们严格按照时间控制火候、搅拌速度,结果呢?
草木灰的滤液明显浓度不够,加热时大火猛烧,搅拌更是有一搭没一搭。
谢峥扫了他们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指望这群把自己当傻子、等着看笑话的监视者,别说造肥皂了,连一碗能喝的粥都煮不出来。
他们巴不得自己快点把钱败光,然后哭着喊着跟他们回江南老家。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了。”谢峥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这锅东西倒了,看着心烦。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说。”
阿三和阿四如蒙大赦,立刻手脚麻利地去倒那锅失败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轻松。
谢峥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至少一个,能够真正听懂他的话、并严格执行他指令的人。
一个可以被“教化”的劳动力。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几个负责搬运杂物的仆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一个年轻仆人的身上。
那人叫王二,干活时不像其他人那样偷奸耍滑,总是低着头,手脚勤快,虽然看起来有些木讷,但交代下去的活,总能一丝不苟地完成。
就是他了。
清河雷氏,主院书房。
夜已经深了,雷世城依旧没有半分睡意。
他没有像钱管事等人预料的那样,急于清查账目、接管产业,而是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将他父亲所有的手稿、信件、卷宗都翻了出来,一一看过。
“咚咚。”
雷安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公子,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
雷世城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一份陈年卷宗上。
“安叔的后事,都料理妥当了?”他口中的安叔,便是那个拿钱后又去自首的马夫。
雷安手一抖,低声回道:“是。小的按公子的吩咐,给了他家人一笔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抚恤,对外只说是失足落水。”
“嗯。”雷世城淡淡地应了一声,合上了卷宗,终于抬眼看向雷安。
“有件事,要你去办。”
“公子请吩咐!”雷安立刻躬身。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大公子必然是要他去秘密追查三老爷余党,或是去江南安插眼线,监视雷万钧。
然而,雷世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懵了。
“从明日起,你不用再跟着我了。”雷世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桌上,“拿着这些钱,去雇人。”
“雇人?”雷安不解。
“对。去雇城里那些最不入流的、消息最灵通的人。码头的脚夫,酒楼的伙计,走街串串巷的货郎,还有……蜷缩在各个角落的乞丐。”
雷世安的嘴巴越张越大,完全跟不上自家公子的思路。
雇这些人做什么?
“我不要他们去打探什么朝廷机密,也不需要他们去监视哪位王公大臣。”雷世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我只要他们每天告诉我,京城里发生了些什么。”
“比如?”
“比如,哪家米铺的粮价涨了一文钱,哪家布行的客人变少了。城门口的守卫,今天换防比昨天早了一刻钟。哪位言官大人府上的马车今天往吏部多跑了一趟。甚至是……城西的乞丐,今天比昨天多讨到了两个馒头。”
雷安彻底呆住了。
这……这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
粮价涨落、守卫换防、官员出行……这些事情,花钱去打听,有什么用?
这跟“不务正业”有什么区别?
有这个钱,拿去收买几个官员家仆,得到的消息都比这个有用。
他很想问为什么,但看着雷世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位公子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哪怕这个道理自己暂时还无法理解。
“小的……明白了。”雷安收起钱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柴房里,张魁去而复返,这一次,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绝望。
“赵小姐!我儿子……我儿子又烧起来了!比之前更烫!还……还说胡话!”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声音里充满了哀求,“求您再救救他!求您了!”
赵砚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普通的风寒发热,靠物理降温或许能扛过去。
但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孩子是颅内感染,病情反复是必然的。
她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个装着水杨酸粗提物的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张魁看着那瓶清亮的液体,满心疑惑。
“能救你儿子的东西。”赵砚宁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不是退热的药,是消解他体内病根的药。病根消了,热度自然会退。”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张魁半信半疑的眼神,补充道:“放心,这药我刚才已经亲身试过,无毒。只是药性猛烈,你只需取一滴,兑在一碗水中,喂他喝下即可。多了,他承受不住。”
亲身试药?
张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她镇定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他再想到自己儿子滚烫的身体和痛苦的呻吟,那稚嫩的小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边是“巫蛊之术”般的未知药水,另一边是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高热烧死的绝望。
他还有得选吗?
“好!”张魁咬碎了钢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双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瓷瓶,像是接过了儿子最后的希望。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冲出柴房,每一步都沉重而决绝。
而城西的后院里,谢峥也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遣散了所有仆人,只留下那个看起来最老实的王二。
“王二,你过来。”
王二有些受宠若惊,躬着身子挪到谢峥面前。
谢峥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号施令,而是亲自走到炉火前,拿起火钳,将烧得过旺的炭火拨开一些。
“火要小,才能让它们‘吃’得均匀。”他一边做,一边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着。
他拿起一瓢早已备好的、浓度足够的草木灰滤液,缓缓倒入另一口干净的锅中,又舀入定量的猪油。
“草灰水要足量,才能‘咬住’油,让它们不分开。”
他拿起一根长柄木勺,开始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朝同一个方向慢慢搅拌。
“你看,就像这样,不能快,也不能停。”
王二站在一旁,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听不懂什么“咬住”,什么“吃得均匀”,但他能看懂谢峥的每一个动作。
公子亲自在做,而且做得如此认真,这绝不是在玩。
一个时辰后,在谢峥手把手的指导下,当锅里的糊状物变得越来越粘稠,颜色也从灰黄变成乳白时,谢峥示意王二将其倒入一个浅口的木模中。
待其冷却后,一块质地粗糙、颜色不均、还带着淡淡腥气和碱味的固体块,出现在王二面前。
“去,打一盆水来,用它洗洗手。”谢峥吩咐道。
王二将信将疑地照做,当他将那块丑陋的“石头”在水中搓了几下,满手的白色泡沫和迅速被带走的油污出现在眼前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谢峥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在这个时代,他终于拥有了第一个可以被“教化”的劳动力。
夜色渐深,三条原本平行的命运轨迹,在各自的第一个落子点上,都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柴房里,张魁看着昏睡的儿子,将那一滴承载着全部希望的药液,艰难而又坚定地,喂入了他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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