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白马银枪高太尉 > 第107章 迟疑未决问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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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英殿,正是此前宰臣卢文纪上奏提议的君臣密对之所,乃是正殿西侧一间不大的偏殿。

    李从珂身着常服,赤黄袍衫、折上头巾、九环带、六合靴。此习起自北魏、北周,便于戎事故,贞观以后成为惯例:非元日、冬至受朝及大祭祀,皇帝皆常服而己。

    “高卿,让你久等了。”

    李从珂语带双关,不止说的是觐见的繁复礼节。

    高行周下拜,问候圣躬安好。

    李从珂自嘲道:“昔日对面千军万马,提着把斧头就敢冲阵,根本不把生死放在眼里。临到老来不用亲自上阵,区区小事居然纠结近一个月,让你看了笑话。”(注1)

    困扰皇帝良久不决的烦恼,当然不是小事。

    正月二十三日,癸丑。

    皇帝圣诞,千春节置酒,晋国长公主上寿毕,欲辞归晋阳。

    李从珂似醉非醉,似醒非醒,说出一句话:“何不且留?遽然归去,欲与石郎反耶?!”

    自那之后,京师和太原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半破不破,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

    石敬瑭屡次上表,自陈赢疾,乞解兵柄,移藩他镇。

    是顺水推舟,就此准奏,还是好言抚慰,诏令不准呢?

    难题摆在李从珂的面前,迟迟不能决断。

    “陛下一念,涉及江山社稷与万民生死,与昔日逞匹夫之勇自然不同。”

    高行周肃然奏对,并不认为李从珂的犹豫不决就是怯懦。

    “朕还是怀念以前,身为纯粹武将时候的单纯日子。”

    李从珂说着话,把折上头巾取了下来,拿在手上旋转把玩。

    “这顶乌纱帽戴在头上,可没兜鍪戴着安心啊。”

    “陛下为万金之躯,宜将安坐京师不动,临阵破敌自有我等。”

    “好了,朕以前是什么样,你还不清楚?自从坐上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就成了宝贝疙瘩,吃饭出恭,做什么都有人伺候着。”

    “两年下来,都快忘了怎么舞刀弄枪,现在上阵,怕是给对面送人头去的。”

    李从珂开了个拙劣的玩笑,稍稍收拾心情:“高卿,朕此前许你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一职,之所以一直没有下达任命,只因有人提出异议。”

    高行周并不奇怪,甚至已经猜到了是谁从中作梗。

    “宋审虔,朕提拔他做了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不想还是容不得你。”

    皇帝叹息道:“他是朕的亲信元从,当初冒着性命风险去说服王思同,以至被捕下狱。朕不能无视他的意见。”

    果然是此人,高行周大概能猜到宋审虔的想法。

    “他以一介牙将出身,遽然登临禁军主帅,声望难以服众。若是你这样战绩显赫的大将成为马军都指挥使,难免担心会被架空。”

    此前李从厚就做出过以朱洪实担任此职,以分康义诚之权的操作,宋审虔有此担心也不足为怪。

    “陛下的难处,臣能理解。”

    高行周并不介意身居宋审虔之下,甚至当不当这个马军都指挥使也无所谓,他担心的另有其事。

    宋审虔恋栈权柄并非什么大问题。关键在于禁军之中,石敬瑭的旧部众多,若是压不住这帮骄兵悍将,反被那边拉拢过去,事情就麻烦了。

    “朕已决意,不能因为顾惜他一人而误了大事,调开宋审虔,别任他职便是。”

    皇帝既然心意已决,高行周自无异议。

    然而还有一件事,依然没那么容易下定决心。

    “朕与卢文纪、姚顗等商议,欲从石敬瑭之请,移镇郓州。但是房暠、李崧、吕琦力谏,以为不可,认为理应下诏抚慰,拒绝其请。”

    “太原险固之地,积粟甚多,若好言抚慰宽之,仍当尊奉朝廷。若从请命,则促其离心。河东若反,必定外告邻方,北构强敌,彼时兴亡之数,皎皎在天。”

    任谁都知道,石敬瑭自请移镇并非出于本心,目的是试探朝廷想法。

    而要不要顺势迈出这一步,决策的压力,最终还是担在皇帝肩上。

    说来简单,实则考验朝廷有没有与以契丹为后援的河东军,放手一战的决心。

    李从珂斟酌利害,权衡良久,削藩失败的结果,他很清楚。

    两年前自己就是因此上位,原本十死无生的局面,都准备好全家自焚,却因为临死前的一场情绪宣泄,出人意料的扭转形势。

    谁能保证这次不会又发生什么变故?

    “朕今日召高卿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高行周顿时一凛,皇帝不会是想让自己帮着决策吧。

    “臣身为武将,军略差可咨询。涉及国家大计,非一介武夫所能置喙。”

    他谨守本分,殊不愿因为自己的进言,影响到李从珂的判断。

    “哈哈,你啊,还是那么循规蹈矩。放心,不是你所想的那件事。”

    瞧见高行周神情紧张,李从珂忍俊不禁:“本月初一乃是国忌日,你知道的吧。”

    四月初一,兴教门之变,李存勖死于非命。

    “为了给庄宗上香,朕的好臣子们又闹出一场风波。”

    高行周不明白皇帝为何要讲起与眼下毫不相干之事,只得默默倾听。

    李存勖忌日,左仆射刘昫共赞右散骑常侍孔昭序,论行香次序。(注2)

    左右散骑常侍,左属门下省、右属中书省,正三品。与侍中、中书令合计八人,皆佩戴金蝉珥貂,称为八貂。

    虽为清闲散官,属于朝堂之上,少数能与从二品仆射扳扳手腕子的人物。

    孔昭序建言:“常侍乃侍从之臣,行立合在仆射之前。”

    刘昫性刚,众人嫉妒,人缘极差,连带着亲家冯道跟着倒霉。疏奏既上,新任宰辅马裔孙以群情不悦刘昫、冯道,欲微抑之,责令台司搜检旧例。

    御史台回复曰:“故事无所见,据今南北班位,即常侍在前。”

    马裔孙即签押判署御史台状,按此施行:“既有援据,足可遵行,各示本官。”

    刘昫大怒,挥袂而退。

    意想不到的是,工部尚书崔居俭跳了出来,在朝堂提出了反论:“从孔昭序解语,是朝廷无解语人也!”

    “国朝以仆射师长百僚,中丞大夫就班修敬。而常侍在南宫六卿之下,况仆射乎?”

    仆者,主管也,古重武事,主射者掌权,是故设此官职。位居尚书令亚,自从太宗之后,尚书令空悬,仆射实为宰相,位高权重。

    而散骑常侍伴驾,常备顾问咨询,份属清流。尚且不及南宫六卿,即六部尚书,位列仆射之前未免过分。

    “以前骑省年深,望南宫二侍郎如仰霄汉,孔昭序痴人举止,岂识事体?何取笑之深耶!”

    众位尚书未必是想替刘昫出头,只因不能接受以前位列之下的散骑常侍忽居其上,朝堂纷论不休。

    御史台扛不住舆论压力,乃投刺中书省,请简讨旧仪。

    翻阅一堆旧典竹简,常朝、宴廊、公参、避路等旧例,终于得出御史台虽在别司,皆为仆射统属的结论。

    御史台对此不服,坚称同光年间以来,李琪、卢质继为仆射,任上即是如此排班,又援引通事舍人在一品班上的例子。

    众尚书加以驳斥:通事舍人负责传递诏命、呈递奏章,自然要身处皇帝与百官之间。卢质生性轻脱,不能守师长之体,以此为例,不能作为凭据。

    一番争执不休,最后由皇帝出面降诏:重定班位,二品在三品之前,一品之后,以这么个看似废话的结果收场。

    “朕为了河东之事费心劳神,亟需良计献策,他们却把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

    李从珂双手一摊:“马胤孙临事多不能决,时人号为三不开,不开口以论议,不开印以行事,不开门以见宾客也。朕任用的亲信元从,丝毫未起到辅佐之效。”

    “朕只能靠自己。”

    李从珂显得疲惫不堪。原本精神健旺的壮汉,才过了两年就显露老态,高行周不由心生同情,当皇帝太不容易了。

    李从珂目视高行周,涉及今日召见的正题:“上上个月,先帝的《实录》终于编纂完成,念给朕听了。然而总有些东西,是姚顗他们不知道,也不敢写的。”

    二月初十,庚午。

    监修国史姚顗,中书舍人张昭远、李祥,左拾遗吴承范、右拾遗杨昭俭等修撰《明宗实录》三十卷,呈献御前。

    李从珂像是给自己打气,喃喃道:“朝堂群臣都靠不住,如果还有谁能帮到朕,只有义父了。”

    皇帝的语气变得低沉,流露出一丝软弱,如同依恋父亲的赤子。

    高行周明白李从珂对李嗣源的感情,皇帝本是性情中人,迷茫犹豫之际,难免生出倚靠先帝的想法。

    可是他随即又想到,假如先帝真的在天有灵,在义子李从珂和爱婿石敬瑭之间,会选择帮助谁呢?

    “高卿,你告诉朕,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先帝不像朕,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反,为何会被乱兵挟裹,做下那等事呢?”

    无需更多说明,高行周知道李从珂口中的那晚,指的究竟是哪年哪月哪日。

    此事若不探究清楚,始终是皇帝心中解不开的谜团。

    李从珂想搞清楚那件事情的原委,毕竟活着的人各有利益诉求,唯有逝者的经历和经验,才是不会骗人的。听取先帝的故事,没准有助于勘破眼下时局呢。

    高行周定了定神,开始述说往事。

    “事情要从陛下遭贬戍守石门,臣跟随先帝去往镇州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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