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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生裹了伤之后从帐篷里出来。左肩已经用布条缠紧了,李萍的手艺利索,扎得不松不紧,但他抬胳膊的时候还是疼得直抽冷气。他站在帐门口,望着朱聪追去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草原太大了,夜色太沉了,什么都看不到。
忽然一声哨音从远处飘来,尖锐,绵长,像一根针扎进夜空。张阿生脸色一变——那是狼哨,部落的哨兵在示警:狼群动了。
他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入帐,声音又急又沉:“萍姐,你带靖儿和黑魁去和部落的人聚合,不要留在帐篷里。”李萍没有多问,一把抱起郭靖,又把短刀别在腰间,拍了拍黑魁的背。
郭靖趴在黑魁背上,小手攥着它的毛,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张阿生拉马出来,翻身上马,朝朱聪消失的方向追去。
此时各部落的勇士也纷纷出动——狼群来了,要同心协力才能抵抗。游骑不住飞马而归,报着狼群的位置和动向,铁木真站在高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朝远处一指:“有人被狼群困住了,在给我们发信报!”博尔术长槊一挥,大喝一声:“我先来!”纵马冲了出去。
张阿生用力鞭马,紧随其后。蒙古勇士们齐声作歌,歌声粗犷洪亮,在夜空中滚过像闷雷。
一般情况下,草原人不会和狼群进行决战,这样的威慑就是在告诉狼群:我们来了。
狼群通常会在权衡之后退走,不正面冲突。可这一次不一样。火圈的火焰正在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朱聪和裘千尺被困在里面,两个人身上都是血,周围的干草烧得差不多了,裘千尺两次发疯已经耗掉了火圈最后一点余裕。
朱聪算过,按他的计划,这些草足够撑到天亮,可裘千尺冲出火圈再被拖回来那一段,他来不及添火,火势已经弱了太多。
狼群听到远处的人声和马蹄声,知道人类的接应快到了,为了赶在接应到来之前得手,它们开始发疯似的朝火堆扬土,爪子刨地,灰土飞扬,把所剩无几的火苗压得一暗一灭。
朱聪发现危机,一把扯下外袍,在残火上点燃,火苗窜起来,照亮了裘千尺惨白的脸。
他的声音很稳:“我在前面开路,你轻功好,伺机逃走。”裘千尺不住地摇头,攥着他的衣袖不松手:“你别丢下我……就是喂狼我也不走!”她眼中全是疯狂,像要碎掉的光。
朱聪看了她一眼,怔住了。他早年落榜后曾有一段浪荡的日子,流连花街,对女子的心思懂得几分。
他知道裘千尺这样的姑娘,一旦动情,便是无可收拾。而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泪如雨下的姑娘,那颗封锁了多年的心,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长笑一声:“好!不分开就不分开,生死又能如何!”他挥舞火袍,朝狼群冲去。
裘千尺一手抓着他的衣襟,一手铁掌翻飞,与饿狼搏杀。狼群也疯了,几十双绿眼睛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个人不过片刻便血肉模糊,却仍陷在狼群之中,冲不出去。
一头强壮的饿狼从斜刺里冲出,直扑裘千尺的咽喉。裘千尺右手正与另一头狼缠斗,左手死也不肯放开朱聪的衣襟。
眼看那头狼就要咬到裘千尺,朱聪猛地旋身半转,把裘千尺换到另一侧,用自己的肩硬挡了上去——狼口合拢,尖牙深深嵌进他的肩肉里,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裘千尺眼睛红了,第一次放开了朱聪,双掌齐出,铁掌功爆发,一下接一下拍在狼头上,把狼脑袋打得稀烂。
而此时朱聪丢掉了烧到底的火袍,左臂屈回,搂住了裘千尺,低声道:“别分开……也许分开就回不来了。”一道黑影从远处飞掠而来,快得看不清身形,踏着狼首纵跃,如履平地。
靠近的饿狼无一不被掌风击飞,黑影闪身到了朱聪和裘千尺身边,一把抓起裘千尺,飞身就走,踏着狼首而去。
空中只留下裘千尺撕心裂肺的喊声:“二哥!你放下我!放下我!救他!”但黑影不停,只管纵身而去。
朱聪倒在原地,看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认出了那个背影。裘千仞。
他故意只救裘千尺,把他留给了狼群。朱聪苦笑了一下,没有力气骂人。
狼群少了裘千尺身上的血腥味,攻势稍缓,但仍不肯退。张阿生、博尔术和蒙古勇士的马队冲了上来,张阿生一眼看到倒在狼尸堆里的朱聪,吓得魂飞魄散。
朱聪倒还清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韩小莹临别时塞给他的苏净水配的伤药——倒出一半洒在伤口上。
张阿生一边挥刀驱狼,一边把朱聪拖上马背。裘千仞抱着昏死过去的裘千尺一路奔回营地,刚进帐篷她就烧得人事不省,嘴里翻来覆去只叫两个字:“二哥……”裘千仞试了几种药都无效,正在束手无策,人送到了朱聪的伤药。
药是苏净水的手笔,对症施治,一剂下去,热度缓缓退去。裘千尺脱离了危险,但仍昏睡不醒。
裘千仞坐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让妹妹留在这里了。
他怕她真缠上那姓朱的,回头闹得收不了场。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铁掌帮的人就开始拆帐篷。
裘千尺被裹在羊皮褥子里,抬上了马车。裘千仞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自己坐在马车里守着妹妹,一言不发。
车队拔营南返,走了一程,裘千尺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马车顶棚,不是朱聪的脸。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裘千仞按住:“别动。你伤还没好。”裘千尺愣了一瞬,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二哥不让她再见朱聪。
她咬着嘴唇,没有哭,也没有闹。那天夜里,马车在路边歇脚,裘千尺趁裘千仞巡营,悄悄叫来马长风。
马长风是铁掌帮的老人,跟着裘千仞十几年的心腹护卫,平日里只服裘千仞一个人。
可他也知道大小姐的脾气,更知道她一旦动了心思,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裘千尺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一趟,把这个交给朱聪。”马长风低头一看,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他就认出来了——那是铁掌功的心法,虽然不是全套,但已经是不该外传的东西。
他脸色一变:“大小姐,帮主要是知道了——”裘千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告诉他,一年之后,拿着铁莲花来铁掌峰。”马长风沉默了很久,终于把册子揣进怀里。
裘千尺没有再说话,躺回褥子里,闭上眼睛。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终于办成了一件事。
马长风回到草原的时候,朱聪正在帐篷里换药。张阿生坐在旁边,李萍在烧热水,郭靖趴在黑魁背上打瞌睡。
马长风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等朱聪把药换完,才掀帘进来。他把那本册子放在朱聪面前,没有多解释:“我家大小姐让转交的。”朱聪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没有拿起来,抬起头看着马长风,等他说话。
马长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说,一年之后,让你拿着铁莲花来铁掌峰。”朱聪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裘千尺在火圈里抓着他的衣襟说
“你别丢下我”。又想起她昏迷时呢喃的那句
“二哥”。他想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知道铁莲花在谁手里,也知道拿着铁莲花的人该做什么。”马长风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张阿生一脸茫然地看着朱聪:“二哥,你们在说什么?”朱聪没有回答。
他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了。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心里有了什么数的笑。
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像是望向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日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一年后,铁掌峰。”张阿生还想问,但朱聪已经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还翘着。(第一百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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