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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多是一路扶灵跟来的亲友,余下是驾车的师傅——归辰殡葬的员工。柳庭深一方的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跟老人家起冲突了。
江屿如实说了。
几个懂国内民俗的亲友说,冥钱用途特殊,确实不能踩踏,容易招阴晦。
江屿虽是个打工的,到底也是常年生活在国外的商界人士,对祖国民间事物的了解跟柳庭深一样极粗浅。
突然出现这么一段,精明能干的他也措手不及,只能辩解:
“冥钱不是金色的或者圆形带孔的?还有就是印着玉皇大帝像的那种,长方形的原来也是啊!”
在族中备受尊敬的族长自有一派处世姿态,一般遇到不懂事的年轻人,他一定要给对方上一课。
于是接下来,围观众人被迫听他讲关于纸钱的来历和用途的文化课。
然而一字一句飘到柳庭深耳里,他却感觉是在被陌生人教育,很不爽。
渐渐坐远了些。
几个跟他相熟的亲朋见他空闲,情绪也不好,便靠近说话,宽解他丧父之痛。
柳庭深只漫不经心地眨眼、点头、喉咙里间或溢出一个“嗯”,权当回应了——
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不相通的,真心的话只是风雨里一晃而过的温度,驱不散制造风雨的乌云。
何况他现在不止阴雨笼罩,还雷霆隐动。
没几句话后,他注意力便被一道气息平稳、音色清越的女声吸引了去。
“三哥,你又在给大家讲哪部经,灵已经停好了,就等你这边完成,好领孝子去上香呢。”
是柳青迟。
循声望去,她正从前方的坡道上下来,走秀一般神采奕奕。
柳青岳见她,立刻拿她是问。
指着车辆间的黄毯问她做什么去了,把人接来了不知道安排好,让他们拿冥钱垫脚走。
柳青迟看着通往优秀“老员工”的黄钱路,眼前一黑又一黑。
“秀儿——”她心中长叹。
视线直接越过定定看向自己的江屿,落到人群后方柳庭深的身上。
静静看他。
那位坐得背挺腰直,一如既往的傲娇。
像只树梢上的金凤凰。
不过眼神里难得见的透出些愚蠢的清澈,让他矜贵的形象平添了两分可爱。
收回目光,柳青迟帮不知所谓的洋巴佬·江和洋巴佬·柳解围。
“这些钱纸是我喊人从公司装来的,本来就是要烧给柳庭深他爸爸的,他爸爸生前挣那么多钱都为给他一个人,去世了拿点给宝贝儿子垫脚能理解的。
“柳耀文有多疼爱儿子大家都是知道的,他肯定也不想自己走了,宝贝儿子吃人世之苦。
“三哥不要动气,你血压高,要保持情绪稳定。”
在心里思索梳理了一遍柳庭深的情况,以及接柳耀文回家一路上的状况,她灵光一闪,编出一套说辞哄族长老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游子不知根系远,泣踏祖钱觅亲源。如果没有这些钱,他怎么会找得到路回来是不是?”
说着,她朝人群中一名公司的小伙递眼色。
那人于是火速去收地上的黄钱。
“这些钱我等下拿去烧了,散给看见柳耀文回来的游魂,让他们多关照关照。”她又说。
她那张小嘴儿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一套套一套,套套不重样。
不止本村熟人,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个个的也都看着她,琢磨她说的是否确有其言。
柳青岳被她绕过不少回,追根究底问:“你这句话出自哪里,我怎么没听过?小族妹,你可不要胡来哈。”
柳青迟搪塞他说,此话出自一位看风水的老先生之口,其人来历已不可查。
族长是个老古板,总爱深究细节。
柳青迟受不了他,在他又要说什么之际,先开口:“三哥,大家都在等你主持大礼,你赶紧去吧。”
柳青岳一听“大礼”,恍然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一族话事人,按传统规矩来接孝子去宗祠燃香,通知列祖列宗他们这一支回来了,并为柳耀文请灵牌,然后才带他去为父守灵。
不想碰上这件荒唐事,害他忘记了。
柳青岳环视密匝匝的脑袋,问谁是柳庭深,快跟他一起去宗祠。
牛马江屿利索请散人群,向老人介绍坐在亭子里的正是小柳总。
族长还不知道柳庭深有腿疾,见他看见自己也不起身问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高三辈的族太爷族长撑着一把老骨头站着,小三辈的族曾孙大马金刀坐那儿一动不动,这是哪里的礼数!
家门不幸呐!
一周前,柳庭深联系到他,说要送父回乡安葬,请族人们帮忙安排。
电话里,他说话没有一丝丝谦逊之意,张口一个“大家”,闭口一个“费用方面不用计较,不会让你们吃亏的”,搞得像是在做生意一样,竟是没有半分人情味。
说来都是一家人,就算他家没有钱,大家凑一凑也会把他爸安葬好。
偏偏,他是这样一副品行。
柳青岳一向看重尊卑礼节,被他这么刺激,见都不想见。
因为明白见到一定会更气人。
抵触柳庭深的不止柳青岳一个,所有听见他说话,猜到他品行的好些族人都避之不及。
所以,开宗族会议的时候,大家才选了离经叛道但够资格的柳方承父女去接洽。
柳青岳还特意交代柳青迟,一定要在柳庭深到家之前给他讲清当地各种规矩礼节。
虽然他没细说一定要懂得问候长辈,但熟知乡村人情世故的柳青迟应该会说的。
却看目前情景,不知是小族妹没说,还是这孙子没放心上。
柳青岳鼻孔冒烟,不管了,让人带上柳庭深跟他走。
这时,江屿对族长的跟班说:“请等一等,我家柳总腿脚不方便,我叫人拿轮椅来送他。”
已经走出三米远的族长听了这话,怒焰熊熊的眼睛渐渐柔和下来,气鼓鼓的腮帮子微微瘪下去一点。
给柳庭深推轮椅有专门的人员——下机时就执行这份工作的彪形大汉。
同时也是他的出行保镖。
柳庭深随族长走后,柳青迟叫住江屿,给他再深入普及一下当地民俗,由他转达给柳庭深知悉。
以防哪里又没讲到,再犯忌讳。
像刚才的事,她是成仙成佛了都算不到,柳庭深居然会虎到拿冥钱垫脚。
由于当地民俗民情实在繁多冗杂,一时半会想不出全部,柳青迟只能想到一个说一个。
江屿生怕再出现今日尴尬,拿出随身背着的办公平板,认真记录,有空了好翻出来背。
接下来的时间,他寸步不离跟在柳青迟身后,等她说话。
她说一条,他记一条。
她和同事搬运车上的丧葬用品,他来回跟着,留意她说话;
她到灵堂帮忙察看柳耀文遗体的变化,检查冰棺的密封情况,他跟着,竖耳留意她说话的内容;
看着用药物保持的活鲜鲜的柳耀文的遗体,她跟旁边人闲聊:
“国外做遗体防腐也不赖嘛,都一个星期了,看着还是像睡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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