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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

    一水之隔。

    香港,中环。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着潮气,拍在那栋玻璃幕墙的顶层写字楼上。

    落地窗里,灯火通明。

    周明轩端着一只高脚杯,里头是大半杯暗红色的波尔多。

    他没开灯,只留着桌上那盏黄铜台灯。

    灯光打在他那副银框眼镜上,泛着一层冷光。

    他背对着窗,望着脚下那片璀璨的万家灯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已经一个月了。

    从他亲手把那份要五十一个百分点的传真,发到特区北郊的那天起,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过得很闲。

    每天就是喝喝红酒,看看报,偶尔陪伦敦那帮老钱家族的代表打打高尔夫。

    因为他知道,他根本不用动。

    他只需要等。

    就在他身后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压着一份薄薄的、由西德道尼尔原厂工程数据部门出具的英文报告。

    那份报告,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报告里,用一连串严谨到变态的数字,精确地推演出了一个结论。

    南方联合实业那五台道尼尔剑杆织机,连同那条门富士印染线。

    在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连轴满负荷运转的极限工况下。

    那枚控制剑杆换向的高频电磁微动开关,从触点起灰那一刻算起,最多还能撑三十一天。

    门富士那枚耐高温抗压轴承,最多三十四天。

    过了这个数。

    核心件磨废,机器全面趴窝。

    而全球范围内,所有能造这两样精密件的供应商……

    西德的、瑞士的、日本的,全被那道“巴统”的禁运令,掐得死死的。

    一个备件,都流不进大陆。

    这是欧洲百年工业积累下来的、精确到天的硬数据。

    这是铁律。

    周明轩从来不信什么运气,他只信科学。

    这份报告的最后一页,还附着一张曲线图。

    那是欧洲的工程师,根据道尼尔机器的额定转速、负载,和那两枚核心件的磨损系数,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寿命曲线。

    曲线一路向下,到第三十一天那个点,骤然跌穿了一道红线。

    红线之下,印着两个冰冷的英文单词。

    “全面失效。”

    在周明轩眼里,这张图,就是欧洲资本给赵军那座重工帝国,提前开好的死亡证明。

    他晃了晃杯子,看着杯壁上那道暗红的酒痕缓缓滑落。

    在他的推演里,剧本早就写好了。

    机器一停,五台西德机器就成了一堆死铁。

    费里尼那笔追加的订单交不出,霍华德那翻了倍的合同要泡汤。

    跟着赵军吃饭的上千号工人,立马就得断了生计。

    赵军那个北方来的泥腿子,会在某一个走投无路的深夜,哭着、求着,亲自给他打来一通电话。

    献上那五十一个百分点的绝对控股权。

    从一个呼风唤雨的厂长,变回一条被洋人圈养、听话摇尾的看门狗。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周明轩抿了一口酒,舌尖在那股醇厚的单宁味里转了转,慢慢咽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赵军那通投降电话打来,他要用一种怎样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去敲对方最后一笔。

    这才有意思。

    一个泥腿子,自以为靠着几台买来的机器,就能挑战旧大陆数百年的工业霸权。

    可笑。

    就在这时,桌角那部红色的越洋专线电话,响了。

    “铃!铃!”

    周明轩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这个点来电话,多半是伦敦那帮坐不住的老钱。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过去,拿起听筒。

    “晚上好,先生。”

    他的英文,流利而从容。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傲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伦敦腔。

    “周,那条北方的狗,还没爬过来摇尾巴?”

    “快了。”

    周明轩晃了晃杯中的红酒,语气笃定。

    “按道尼尔原厂那份数据,今天,正好是那枚微动开关磨废的极限。”

    “过了今晚,他那五台机器,连一台,都别想再转起来。”

    “很好。”

    老者在那头,发出一阵满意的低笑。

    “一群只配踩缝纫机的苦力,也敢挑战旧大陆的工业。”

    “等他跪下来,把那五十一个百分点双手奉上。”

    老者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玩味。

    “记得,替我们,再多敲他一笔。”

    “连本带利。”

    “放心,先生。”

    周明轩扶了扶银框眼镜。

    “那个泥腿子,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那座所谓的重工帝国,从机器到备件,命根子,全攥在咱们手里。”

    挂了电话,周明轩重新踱回窗前。

    他望着脚下那片璀璨的灯火,胸有成竹。

    在他看来,这盘棋,早就赢定了。

    他赢的,不是赵军一个人。

    他赢的,是旧大陆攥了数百年的工业霸权,对一个一穷二白的泥腿子,最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碾压。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他的助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两张纸。

    那是一个跟了他多年的年轻人,脸色却有些发白。

    “周律师……”

    “说。”周明轩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线人……特区那边的线人,刚发来急报。”

    助理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明轩眉梢都没动一下。

    来了。

    他甚至不用问,心里就笃定,这必是赵军那座工厂全面停摆、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怎么说?撑不住了?机器停了?”

    他端着酒杯,转过身,脸上挂着那抹早就准备好的、戏谑的笑。

    助理咽了口唾沫。

    “没……没停。”

    周明轩脸上的笑,顿住了。

    “你说什么?”

    “线人说……”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

    “南方联合实业那五条线,不光没停。”

    “这两天,全在满负荷,甚至超出原厂额定转速运转。”

    “出货……出货再创新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挂钟那“滴答、滴答”的声响。

    周明轩盯着助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错愕。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

    “胡闹。”

    他重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线人是不是谎报了假消息?”

    “一个月了,那两枚核心件早就该磨损的用不了了。”

    周明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备件,那机器就是想转,也转不动。”

    “除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除非那个泥腿子能凭空给我变出一枚道尼尔的微动开关来。”

    “但是他变得出来吗?”

    助理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他把手里另一张纸,迟疑地递了上来。

    “周律师,还有……还有一份东西。”

    “是特区那边,用越洋传真发过来的。”

    “落款,是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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