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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战一挥手。一个护卫,把一张纸、一支铅笔,塞到了马二柱被松开的手里。
马二柱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赵军,又看了看一旁那个煞气腾腾的雷战。
他知道,从他写下这第一个字开始,他就成了一颗,被赵军,攥在手心里的棋子。
他更知道,他写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将把那几个杀人不眨眼的洋人清道夫,一步一步,引向赵军布好的死局。
铅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沙沙……”
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一个,爬满了纸面。
赵军站在一旁,叼着烟,垂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他写。
地址,是南山区西郊一栋早就盘空了的独栋别墅。
时辰,是每天清晨六点二十。
每一个字,都透着滴水不漏的真实。
每一个字,都是一根,淬了毒的,钓钩。
赵军看着那张纸,慢慢被填满。
他吐出一口烟,眼底,腾起一片冰冷的笑意。
“装回去。”
赵军吐出三个字。
“塞进那卷返修配件里,混进退港的废料箱。”
“按原来的路子,给周明轩,递过去。”
他重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咔哒。”
火苗,终于窜起。
赵军深吸了一口,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望向窗外那片瓢泼的暴雨。
“通知陈公。”
赵军吐出一口烟,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南山区西郊那栋别墅,我要二十个最能藏、最能等、枪法最准的弟兄。”
“从今晚起,分批潜进去。”
“白天睡,晚上睁眼。”
他弹了弹烟灰,眼底寒芒,一闪。
“洋人,不是要演一出‘急病暴毙’的好戏吗?”
“那咱们,就陪他们,唱到底。”
……
接下来的两天。
南山区西郊,那栋早就盘空了的独栋别墅,悄悄地,活了过来。
每天清晨六点二十,一辆墨绿色的伏尔加,准时从院子里,缓缓驶出。
车里坐着一个清瘦、佝偻、花白头发的“老头”。
他戴着跟方鸿儒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连下车时那两声压不住的咳嗽,都学了个十成十。
那是雷战从护卫队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一个老兵。
身板、个头,跟方鸿儒,分毫不差。
为了这张脸,他对着方鸿儒的几张旧照片,整整描了一天。
连老头推眼镜的手势,下台阶先迈哪条腿,都练得分毫不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每天清晨钻进的那辆伏尔加。
随时,都可能是一口,会被人从暗处,一枪捅穿的棺材。
可他坐进去的那一下,腰板,挺得笔直。
入夜,别墅二楼那盏书房的灯,七点半亮,十一点灭。
窗帘怎么拉,台灯什么时辰挪一下位置,都照着方鸿儒平日的起居,一丝不差。
而在这栋“活”过来的别墅里头。
二十个陈家商会和护卫队挑出来的精壮汉子,正分批,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他们白天,睡在地下室。
入夜,便睁着一双双毒蛇似的眼睛,端着上了膛的家伙,趴在二楼的暗处、配电房的死角、院墙的拐角。
一动不动。
像一群埋伏在草丛里,等着猎物上钩的豹子。
这两天,没人敢点一支烟。
没人敢高声说一句话。
吃喝拉撒,全在那几个不见光的死角里,悄没声地解决。
雷战亲自坐镇。
他蹲在二楼那扇黑着灯的窗后,叼着烟,一夜,一夜地,盯着院子里那道虚掩着的侧门。
一张滴水不漏的死网,就这么,在这栋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别墅里,悄悄地,张开了。
只等那几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蛇,一头,撞进来。
而就在这死网张开的同时。
一水之隔。
香港,中环。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着潮气,拍在那栋玻璃幕墙的顶层写字楼上。
周明轩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杯刚斟的波尔多。
他没开顶灯,只留着那盏黄铜台灯。
灯光,打在他那副银框眼镜上,泛着一层冷光。
这两天,他过得,并不舒坦。
赵军那道反向破局的手,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断料、卡钱的B计划砸下去,还不到三天,特区那边,竟没传来半点慌乱崩盘的动静。
那个泥腿子,像是有用不完的后手。
周明轩端起酒杯,指节,微微发紧。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他的助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周律师。”
助理压低了声音。
“特区那条钉子,刚通过退港的废料道,递出消息了。”
周明轩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眼里那点阴郁,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不住的、志在必得的精光。
“念。”
助理低头,念了出来。
“方姓老头,住南山区西郊独栋别墅,门牌已附图。”
“每日清晨六点二十出门,乘一辆墨绿色伏尔加,车牌已记。”
“每日往返科学中心,沿途仅一名司机随行。’”
周明轩缓缓地,放下了酒杯。
他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好。”
“好啊。”
他扶了扶银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我就知道,这条北方的狗,造得出轴承,造得出电路板……”
周明轩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那抹暗红。
“可他护不住,他那颗,最金贵的脑子。”
他抿了一口红酒,舌尖在那股醇厚的单宁味里,转了转。
“清道夫的人,到哪儿了。”
“前天,就从澳门入境了。”助理道。
“三个人,正在九龙,待命。”
“通知他们。”
周明轩的语气,犹如判处死刑般冰冷。
“按这份地址、时辰,去踩点。”
“七天之内,我要那个姓方的老头,‘急病暴毙’,死在他自己家里。”
“干净点。”
他晃着杯中的红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就跟上回那个陆淮安,一模一样。”
助理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
九龙,一间不起眼的旅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昏暗的房间里,三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摊着一份南山区西郊的手绘地图,一支已经卸下消音器、擦得锃亮的手枪,还有一个精致的银色金属盒。
盒子打开,里头静静地躺着两支抽满了透明液体的医用注射器。
那是钾离子混合麻醉剂。
一旦注入静脉,十秒钟内,引发心肌痉挛。
在法医的报告上,只会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急性心肌梗塞”。
跟一个月前,那个死在半山别墅的陆淮安,分毫不差。
为首那个,脖子上隐隐露着雇佣兵军团刺青的男人,接起了桌上那部电话。
听筒里,传来周明轩冰冷的指令。
那男人面无表情地听完,挂了电话,用蹩脚的中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目标,确认。”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那栋别墅的位置。
“今晚,踩点。”
“三天后,动手。”
他的指尖,顺着地图上那条红笔描出的路线,一寸一寸,划过去。
别墅的侧门,二楼的书房,清晨六点二十那趟,雷打不动的出门路。
每一处,都标得死死的。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催命的路线图。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另外两个雇佣兵,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将那两支注射器,重新扣回了那个银色的金属盒里。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提前为某个人,合上了棺材板。
……
中环,顶层写字楼里。
周明轩重新踱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璀璨的万家灯火,胸有成竹。
他端着酒杯,慢慢啜了一口。
在他看来,这一局,他又赢定了。
他赢的,是旧大陆攥了上百年的,对一个泥腿子,居高临下的,碾压。
只是他不知道。
那份让他志在必得的“情报”上,墨迹未干的每一行地址、每一个时辰。
都是一水之隔的那个男人,亲手,为他那三个清道夫,挖好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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